李淵緩緩坐回到禦階之上,那張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此刻在他身後,像一個冰冷的影子。
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彷彿支撐著身體的最後一絲精氣神,也隨著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謀劃,徹底宣洩了出去。
“朕乏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裏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
“這和稀泥,可比當個乾綱獨斷的皇帝,累多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不再看殿中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座承載了他畢生野望與悔恨的沙盤,徑直朝著側殿走去。
當一個要親手埋葬自己開創的皇權的皇帝,當一個要在各方勢力間取得精妙平衡的棋手,遠比做一個隻需發號施令的獨夫,要耗費心神得多。
魏徵看著李淵那有些佝僂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他這位耿直的諫臣,今日受到的衝擊,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都要多。
房玄齡則像是被抽走了魂,依舊僵在原地,滿腦子都是那句“別讓朕,等太久”。
李秀寧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殿門外,她去辦她的“乾淨”事了。
殿內,隻剩下高自在還站著,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
“太上皇都歇著去了,我這苦力也該下班了。”他揉著脖子,對還呆立著的房玄齡和魏徵說道,“房相,撬磚的活兒是你的,別指望我。魏師傅,您老也回吧,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麼在新議會裏當個噴子頭領。”
說完,他也不管二人反應,逕自轉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
“留步。”房玄齡終於回過神,聲音沙啞地叫住了他。
“幹嘛?”高自在回頭,一臉不耐煩,“我可告訴你,拆遷款的事別找我,我窮得很。”
“不是此事……”房玄齡苦笑一聲,“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高自在嘿嘿一笑,“當然是……觀光旅遊。”
“觀光?”房玄齡和魏徵都愣住了。
“對啊。”高自在理所當然地攤開手,“上次來,是搞政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光顧著往前沖了,連這皇宮長什麼樣都沒看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哪個角落裏射來一支冷箭,哪有心情看風景?”
他咂了咂嘴,一臉的回味與遺憾。
“現在打完了,大局已定,我不得好好逛逛?這可是皇宮,全天下最氣派的宅子。順道嘛……”他眼珠一轉,“去大安宮,看看陛下。”
此言一出,房玄齡和魏徵的心又是猛地一跳。
去看李世民?
這個時候,他去看那個被他親手拉下皇位的皇帝,是去耀武揚威,還是……
高自在沒理會他們複雜的表情,徑直走出了太極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吹了聲口哨,一名親兵立刻牽來他的戰馬。
他翻身上馬,那匹神駿的阿拉伯馬興奮地打了個響鼻。
李淵的聲音從側殿幽幽傳來,帶著一絲笑意:“去吧,如今這宮裏,裡裡外外都是你的人。那些禁軍衛士,不是被你殺光了,就是被你繳了械。放心逛,沒人敢攔你。”
高自在在馬上拱了拱手,算是謝過。
“得嘞!”
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隻留給房玄齡和魏徵一個囂張的背影。
……
皇城,正在從一場血腥的噩夢中,緩緩蘇醒。
宮女和太監們,小心翼翼地在宮道上行走,眼角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些穿著藍衣白褲,手持火槍的士兵。
恐懼,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裏。
就是這些人,在幾天前,用雷霆和火焰,撕碎了皇宮的寧靜。他們親眼看到,那些平日裏威武雄壯的千牛衛、左右監門衛的將軍郎將們,在那些士兵精準得可怕的排槍射擊下,像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承天門的巨響,太極殿前的血戰,那一幕幕,是他們終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然而,讓他們感到如夢似幻的是,這支殺人不眨眼的“賊軍”,在佔領皇宮後,並未像他們想像中那樣燒殺搶掠,胡作非為。
他們隻是接管了所有崗哨,紀律嚴明得像是一群沒有感情的木偶。除了殺光了所有抵抗的衛士,他們秋毫無犯。後宮的諸妃們提心弔膽了好幾天,卻發現自己的院門外,除了站崗的士兵換了人,一切如常。
這種極致的殘暴與極致的剋製,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讓這些宮裏的人,更加敬畏,也更加迷惑。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一名騎士,正騎著馬,在宮裏悠哉悠哉地閑逛。
他身上穿著同樣的藍衣白褲,但馬鞍旁的皮套裡,斜插著一柄黃銅與木製槍托閃著光澤的短管卡賓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帽子,並非其他士兵那種高高的熊皮帽,而是一頂裝飾著幾根漂亮羽毛的矮三角帽。
“是軍官……”一名小太監低聲驚呼,拉著同伴趕緊跪伏在路邊,頭都不敢抬。
高自在沒有理會這些戰戰兢兢的宮人,他隻是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這座剛剛被自己親手打穿的宮殿群。
確實是滿目瘡痍。
不少宮門都被火炮轟得稀巴爛,隻剩下焦黑的門框。朱紅的宮牆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像是生了一臉麻子。
一些穿著破爛禁軍服飾的俘虜,正在劍南道士兵的監視下,叮叮噹噹地修補著破損的建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硝煙味和木頭燒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即便有些地方的石板路已經被反覆沖刷,那暗紅色的血跡,依舊頑固地滲在縫隙裡。
高自在勒住馬,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本和一支木炭筆。
他眯著眼,對著一座被打塌了半邊屋頂的角樓,飛快地在紙上寫寫畫畫起來。那專註的神情,不像一個剛剛發動了政變的梟雄,倒像一個在田野間寫生的畫師。
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的習慣。用畫筆記錄下眼前的世界,能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清晰。
他一路信馬由韁,畫畫停停。
這皇宮太大了,跟個迷宮似的。當時打進來的時候,他腦子裏就一根筋,認準了中軸線,從玄武門一路往南猛打猛衝,反正皇帝老兒肯定住在最中間最氣派的屋子裏,準沒錯。
現在沒了目標,瞎轉悠起來,反倒有些迷路了。
“這他孃的是哪兒啊……”
他嘀咕了一句,拉住馬,四下看了看。不遠處,一個穿著淡綠色宮裝的小宮女,正端著一個木盆,低著頭匆匆走過。
“欸,那個誰,過來一下。”高自在沖她招了招手。
那小宮女聞聲抬頭,一看到高自在和他那一身標誌性的藍衣白褲,特別是那頂與眾不同的軍官帽,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她手裏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緊接著,讓高自在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哇——”
小宮女張開嘴,毫無徵兆地大哭了起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哭得渾身發抖,彷彿看到了什麼絕世凶神。
“……”高自在愣住了。
我……有這麼嚇人嗎?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還算英俊瀟灑吧?
“喂,你哭什麼?”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問道,“有人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砍了他。”
小宮女被他這句“砍了他”嚇得哭聲一滯,隨即哭得更凶了,一邊哭一邊支支吾吾地後退。
“沒、沒有……別、別殺我……”
“藍衣白褲的……都、都好可怕……張大哥……王校尉……他們都死了……嗚嗚嗚……”
高自在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PTSD。
他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一些,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和善起來是什麼聲音。
“行了行了,別哭了。我不殺你,我就是問個路。”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往前走了兩步。
小宮女立刻嚇得又往後退了三步。
高自在停下腳步,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得得得,我不過去。你就告訴我,這前麵是什麼地方?”
小宮女抽噎著,抬起梨花帶雨的小臉,用手指了指旁邊那條長長的迴廊。
“那、那是千步廊……”
“千步廊……”高自在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抬起頭,指了指迴廊後麵,那片被高牆圍起來,隻能看到一角飛簷的院落群。
“那後麵呢?那一堆院子,是什麼地方?”
小宮女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怯生生地回答:“大人……那是……那是公主院。”
“公主院?”
高自在重複了一句,筆尖在本子上一頓。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公主院……顧名思義,就是公主們住的地方。李淵的女兒,李世民的女兒,那些還沒出嫁的金枝玉葉,都住在那裏。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
哈!
我明白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無奈變得精彩紛呈,最後定格在一個賤兮兮的笑容上。
“行了,知道了。”他沖那還在瑟瑟發抖的小宮女揮了揮手,“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了。”
小宮女如蒙大赦,撿起地上的木盆,頭也不回地跑了,彷彿身後有猛虎在追。
高自在看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嘿嘿一笑,將小本本和炭筆收回懷裏,重新翻身上馬。
他沒有再往前走,而是調轉馬頭,沿著公主院高高的宮牆,開始不緊不慢地溜達起來,一雙眼睛,不住地往牆內瞟。
那眼神,活像一個準備翻牆偷瓜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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