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的話,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些曾經的同僚、盟友,此刻投來的目光,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怨毒,而是夾雜著一種看死人的冰冷。
撬動世家這塊基石,他房玄齡,就是那根註定要被砸得粉碎的撬棍。
李淵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他沒有再逼迫房玄齡,而是慢悠悠地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房相,高長史,魏徵,還有寧兒,你們留下。”
殿門洞開,陽光湧入,官員們如蒙大赦,又如喪家之犬,一個個低著頭,腳步虛浮地逃離了這座讓他們靈魂戰慄的大殿。長孫無忌在經過房玄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那一眼,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可就是這漠然,讓房玄齡的心,沉到了穀底。
很快,宏偉的太極殿變得空曠下來,隻剩下中央那巨大的沙盤,和沙盤邊的幾道身影。
氣氛,從剛才的劍拔弩張,轉為了一種更加詭異的靜謐。
“唉……”
一聲懶洋洋的嘆息打破了沉寂,高自在伸了個懶腰,一副骨頭都快散架的模樣。
“太上皇,這拆遷是房相的活兒,我可不摻和。我這兒……還有一堆爛攤子沒收拾呢。”
他揉著太陽穴,臉上帶著幾分真實的疲憊和厭煩。
“保皇黨那幫人,我殺得手都軟了。您是不知道,我現在晚上睡覺,耳邊全是他們在哭,在咒我,咒我下地獄,咒我斷子絕孫。我這人吧,臉皮厚,心黑,可也架不住天天做噩夢啊。”
這番話,說得像是在市井街頭抱怨的無賴,卻讓在場的幾人,心頭都是一凜。
魏徵皺起了眉,他厭惡殺戮,但更明白,新舊交替,流血在所難免。
高自在沒理會旁人,自顧自地掰著手指頭:“那些跟我沒交情的,我殺起來眼都不眨一下。可有些人……就不好辦了。”
“程知節,尉遲恭,還有那個李道宗,這幫老丘八,腦子裏長的都是肌肉,跟他們講道理,比對牛彈琴還費勁。可要說把他們連著三族五族、甚至十族一塊兒哢嚓了……我這……下不去手啊。”
“好歹也算喝過幾次酒,吹過幾次牛。我高自在再不是東西,也不能這麼乾吧?”
這番話,讓房玄齡和魏徵都有些意外。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的傢夥,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麵。
“最麻煩的,還不是他們。”高自在話鋒一轉,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是長孫無忌。”
他看向李淵,攤了攤手:“那傢夥現在比魏徵還臭還硬,油鹽不進。天天杵在家裏,跟塊茅坑裏的石頭一樣。殺他?簡單。可殺了他,皇後娘娘那邊怎麼辦?陛下還不得生吞了我?”
“您那好兒子好兒媳,現在看我就跟看仇人似的。我再把人家碩果僅存的親哥哥給宰了,這梁子可就結死了。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多尷尬?”
“所以,這事兒,誰來乾?到底,該怎麼乾?”
高自在把問題,像個燙手的山芋一樣,扔到了李淵麵前。
李淵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直到高自在說完,他才緩緩地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酷的光。
“程知節他們,是武將,也是朕的老兄弟。”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朕,親自去跟他們談。二郎,還有恪兒,也會去勸。”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
“若是他們的腦子,真的轉不過這個彎……”
李淵的目光,落在了沙盤上,太極宮的模型上。那裏,曾是他權力的巔峰,也曾是他傷心的起點。
“……那朕,就親自送他們上路。”
“尤其是尉遲恭。”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的顫抖,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恨意,“玄武門前,他親手射殺了元吉。朕樂意效勞,送他去見元吉,也算全了我們君臣一場的情分。”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道旨意,都更讓房玄齡和魏徵感到遍體生寒!
玄武門的血腥氣,彷彿在這一刻,重新瀰漫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他們這才驚覺,眼前這個看似已經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那道最深的傷疤,從未癒合。他不是不恨,隻是把恨,埋得更深,磨得更利。
高自在也是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隻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他知道,李淵這是在告訴他,有些臟活,不必他來做。這片江山,是他李淵打下來的,清理門戶,他比誰都更名正言順,也比誰都更心狠手辣。
“至於長孫無忌……”李淵的思緒從往事中抽離,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漠然。
“你說的對,殺不得。”他看了一眼殿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宮牆,落在了立政殿的方向,“皇後……就剩這麼一個兄長了。再殺,二郎那裏,不好交代。長孫無忌那家子老幼婦孺,嘖……你自己看著辦,想殺就殺想留就留。”
“但,也絕不能留著他這張嘴,這雙手。”
李淵踱步到高自在麵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讓高自在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作響。
“朕,有個法子。”
李淵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下點葯,讓他變成啞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再廢了他的手筋,讓他連筆都握不住。”
“留他一條狗命,讓他好好活著,讓他親眼看著,這沒有皇帝的新世界,是如何的朗朗乾坤。讓他親眼看著,他長孫家的萬貫家財,是如何一磚一瓦,變成了龍首原上那座國會山!”
“朕要他看,要他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這,比殺了他,有趣得多。”
“嘶——”
魏徵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殺人不過頭點地。
可李淵這個法子,是要把長孫無忌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國舅,活生生變成一個隻能看、隻能聽、卻無法表達的活死人!讓他日日夜夜活在悔恨、憤怒和無能為力的地獄裏,直到老死!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誅心,遠比誅身,來得更徹底!
就在房玄齡和魏徵還在為這極致的殘酷而心神劇震時,李淵的目光,落在了殿中一直沉默不語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女兒,大唐的長公主,李秀寧。
“寧兒。”
李淵的聲音,瞬間柔和了三分,帶著一絲父親對女兒的溫情。
可他說出的話,卻與這份溫情,形成了最鮮明的反差。
“這件事,你去辦。”
“辦得乾淨些,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一直靜立如鬆的李秀寧,蓮步輕移,走上前來。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英氣逼人。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對著李淵,盈盈一拜。
動作從容,聲音清冷。
“孩兒,遵旨。”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彷彿隻是去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
高自在看著這一幕,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自己這個穿越者,掌握著歷史走向,玩弄著人心權術,已經算是個頂級的玩家了。
可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專業。
在李淵和李秀寧這對父女麵前,他那點小聰明,那點所謂的殺伐果斷,簡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戲。
他還在糾結於殺與不殺的人情世故。
而人家,已經把“如何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件事,當成了一門藝術來處理。
這纔是真正的皇家人!他們的血脈裡,流淌的不是溫情,而是冰冷的權衡與絕對的理智!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李淵長出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最後的重擔。他轉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沙盤,手指在上麵輕輕劃過,從西邊的太極宮,到東邊的國會山。
“房相。”他頭也不回地開口。
“臣……臣在。”房玄齡的聲音,乾澀而嘶啞。
“朕的刀,已經備好了。”李淵的聲音幽幽傳來,“程知節、尉遲恭……長孫無忌,他們,很快就不會再是你的阻礙。”
“現在,該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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