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正?
誰敢?
誰的脖子,比那柄無形的斧頭更硬?
百官們死死地低著頭,手裏的那本《大唐帝國憲法(草案)》彷彿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們靈魂都在哆嗦。
李淵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看著這群曾經在自己兒子麵前意氣風發,如今卻噤若寒蟬的肱股之臣,那雙蒼老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大權在握的,久違的快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房玄齡那張枯槁的臉上。
“房卿。”
房玄齡身子一顫,抬起頭。
“高自在說的那些話,朕想了很久。”李淵踱步走下台階,聲音裏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滄桑,“他說,新瓶裝舊酒,遲早得炸。要想讓這大唐的江山,千秋萬代傳下去,就得換個玩法。”
他走到了房玄齡麵前,停下腳步。
“這個新玩法,朕一個人玩不轉,二郎……他腦子太死,也玩不轉。”李淵的語氣平淡,卻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容更改的判詞,“這需要一個掌舵人。一個看得懂這本冊子,也願意陪著朕,陪著這個天下,一起瘋一把的掌舵人。”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高自在說,放眼整個大唐,能當這個第一任‘帝國首相’的,除了你房喬,別無二人。”
李淵看著房玄齡那雙渾濁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朕,今日便趁著這‘立憲’之初,最後行使一次皇帝的無上之權。”
他沒有自稱“太上皇”,而是用了那個獨屬於帝王的“朕”。
“朕下旨,任房玄齡,為我大唐帝國,第一任內閣首相!”
這道旨意,沒有太監宣讀,沒有繁瑣的儀軌。
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直接。
卻比任何一道加蓋了玉璽的聖旨,都更具分量。
整個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房玄齡身上。
這位為大唐操勞了一輩子的老相,此刻站在了新舊兩個時代的交界處。往前一步,是萬劫不復的深淵;退後一步,是灰飛煙滅的舊夢。
許久。
房玄齡佝僂的身軀,緩緩地,深深地彎了下去。
他沒有山呼萬歲,沒有慷慨陳詞。
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吐出了三個字。
“臣……遵旨。”
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一截枯木,在歷史的狂風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呻吟。
成了。
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轉過身,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魏徵。
那個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忠君愛國”、“剛正不阿”的老頑固。
“魏卿。”
魏徵抬起頭,那張素來如同鐵鑄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掙紮與痛苦。
“高自在也跟朕提到了你。”李淵的語氣變得玩味起來,“他說,一個國家,不能隻有管事的,還得有一個講規矩的。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怕的,講規矩的地方。”
“朕覺得,這個新朝廷的‘最高法院’,就缺一個你這樣的看門人。”
“朕再下旨,任魏徵,為我大唐帝國,第一任最高法院首席**官!”
這個位置,對於將“法”視為畢生信仰的魏徵而言,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可……
魏徵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龍椅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太上皇,看著旁邊那個失魂落魄的天子,看著那個癱在錦墩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始作俑者……
他的信仰在崩塌。
他一生所諫,是為君主,是為社稷。
可現在,君主成了“吉祥物”,社稷的玩法要被徹底顛覆。
他該向誰效忠?向那本寫滿了荒唐言語的冊子嗎?
“怎麼?”
李淵的聲音,冷了下來。
“魏卿,是對朕的旨意,有異議?”
魏徵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下意識地想要跪下,想要高呼“陛下三思”,想要痛斥這顛倒乾坤的荒唐鬧劇。
可他的膝蓋,卻像是被灌了鉛,怎麼也彎不下去。
他的腦海裡,回蕩著高自在那些瘋話。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哎喲喲,這話喊得多響亮啊!”
“你們敢嗎?你們不敢!”
是啊……不敢。
他魏徵,一生以犯顏直諫為榮,可他真的敢讓天子去抵命嗎?
他不敢。
因為天子是天,法,在天之下。
可現在……
他手裏的那本冊子,那薄薄的幾頁紙,卻告訴他,法,在天之上!
這……
這不正是他窮極一生,卻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終極理想嗎?
“魏卿?”李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癱在錦墩上的高自在,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個哈欠,用一種隻有魏徵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嘀咕了一句。
“慫了就直說嘛,浪費大家時間。回家抱孫子不香嗎?非在這兒杵著當門神。”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了魏徵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高自在。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身,對著李淵,那僵硬的身體,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躬了下去。
“臣……領旨。”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
夜深了。
太極殿的燈火,依舊亮著。
隻是,這裏已經不再是朝會議事的地方。
它成了一個臨時的書房。
房玄齡和魏徵,兩個新上任的“首相”和“首席**官”,就坐在那張曾經屬於皇帝的禦案兩旁,藉著燭火,一字一句地,研讀著那本改變了一切的《憲法草案》。
殿內很靜,隻有兩人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房玄齡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如水。
高自在描繪的那個未來,太過恐怖,也太過真實。相比之下,眼前這本冊子裏的內容,雖然驚世駭俗,卻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藥。
他早已過了熱血沸騰的年紀,他現在想的,隻是如何將這劑猛葯的副作用,降到最低。如何在這艘即將駛入未知海域的大船上,穩住船舵。
而另一邊的魏徵,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當他看到【司法獨立】章節中,那條“任何組織或個人,不得乾涉司法審判之公正,違者以叛國論處”時,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當他看到【公民權利】章節中,那條“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無論其出身、地位、財富……”時,他的嘴唇,開始哆嗦。
終於,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麵,隻有短短的一行附則。
【本憲法為國家根本**,具最高法律效力。皇帝登基之時,須手按本憲法宣誓,誓言如下:朕在此宣誓,必將恪守憲法,忠於國家,忠於人民……】
“啪嗒。”
一滴渾濁的淚水,砸在了“忠於人民”那四個字上,迅速暈開。
緊接著。
“啪嗒,啪嗒……”
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從魏徵那佈滿溝壑的臉上,滾滾而下。
這位以剛直聞名於世,便是麵對太宗皇帝的雷霆之怒,也未曾掉過一滴眼淚的老臣,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房玄齡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哭了許久,魏徵的哭聲,漸漸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咯咯的怪響。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高亢。
最後,變成了響徹整個太極殿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凶。
他一把抓起那本《憲法草案》,將它死死地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他站起身,在空曠的大殿裏,踉踉蹌蹌地走著,笑著,嘶吼著。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哈哈哈哈……不是不對!不是不對!”
“是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
“哈哈哈哈哈哈……成了!老夫的夢……成了!!”
他的笑聲,癲狂,刺耳,在樑柱間回蕩。
那笑聲裡,有壓抑了一生的理想,有信仰崩塌後的狂喜,更有一種……得到了世間最鋒利武器後,按捺不住的,嗜血的興奮!
房玄齡看著狀若瘋魔的老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
一個舊的魏徵,死了。
一個全新的,手握“憲法”這柄神器的,讓所有帝王都將為之顫抖的……法家酷吏,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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