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身軀,晃了晃。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看著他臉上那混雜著復仇快意與歷史滄桑的複雜神情,一種比玄武門之變更深沉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輸了。
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刀劍,不是輸在兵馬,而是輸在了一個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時代”。
就在這時,殿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推開,一個邋遢的身影,帶著一身的風塵和濃重的疲憊,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正是高自在。
他看起來像是十天沒閤眼,眼窩深陷,眼圈烏黑,鬍子拉碴,那一身本就不合身的官袍,更是皺得像塊鹹菜乾。
他無視了龍椅上的李淵,無視了旁邊的李世民,也無視了滿朝文武那見鬼一般的眼神,徑直走到了李秀寧麵前,一屁股就想往地上坐。
李恪眼疾手快,從旁邊搬來一個錦墩。
高自在連句謝謝都懶得說,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就癱在了上麵,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股子熬夜過度的餿味。
“殿下……”他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你可饒了我吧。”
李秀寧看著他這副鬼樣子,眉頭微蹙:“事情辦得如何了?”
“辦?怎麼辦?我一個人劈成八瓣都不夠用!”高自在開始倒苦水,聲音裡充滿了被壓榨到極限的怨氣。
“長孫無忌那個老頑固,油鹽不進!我把他全家老小關在一個院子裏,每天粗茶淡飯供著,就是不讓他們見外人,不讓他們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我天天派人去跟他說,你兒子被炮決了,你孫子被補銃了,他倒好,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當聽戲!”
“我這是在製造白色恐怖啊!心理戰!懂嗎?結果人家根本不吃我這套!你說氣不氣人?”
他喘了口氣,又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補充道:“當然了,這事兒我騙了李二……陛下。程知節和尉遲敬德那兩家子憨貨,我也沒讓他們跟死囚關一起。單獨的院子,好吃好喝,就是讓他們天天聽隔壁炮決的動靜。那倆家現在乖得跟孫子似的,讓他們往東絕不往西。”
李秀寧聽著,嘴角不易察覺地牽動了一下。
“除了這個,我每天還得從幾千個卷宗裡,把人分門別類!哪些是關隴死黨,必須殺全家,一個都不能留的!哪些是牆頭草,可以敲打一下,放出來拉攏的!哪些是倒黴蛋,被牽連進來的,得趕緊無罪釋放,還得給點精神損失費!”
“我忙得腳不沾地,連上茅房的時間都得掐著秒算!”
“哦,對了!”他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麼,“我還得抽空跟工部那幫老學究扯皮!給咱們未來的新朝廷,設計一個新的辦公大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國會山’!還得給這‘國會山’選址,畫圖紙,搞預算……殿下,我快死了,真的。”
他癱在錦墩上,翻著白眼,一副隨時都會猝死過去的模樣。
整個太極殿,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一個反賊頭子,當著兩代皇帝的麵,抱怨自己的工作量太大。
這畫麵,荒誕到了極點。
李淵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舊秩序被徹底顛覆,新規矩被肆意建立的感覺。
終於,一個蒼老而耿直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是魏徵。
他從佇列中走出,先是對著龍椅上的李淵躬身一禮,然後轉向高自在,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凝重。
“高自在。”魏徵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夫,愚鈍。”
“方纔太上皇所言‘立憲’二字,老夫聞所未聞。敢問,何為‘立憲’?這‘憲’,又將如何‘立’?”
他沒有質問,沒有反對,隻是單純地發問。
這是一個真正的純臣,在麵對一個足以顛覆天下的新概念時,最本能的求知與審慎。
高自在抬了抬眼皮,懶得回答。
李淵卻笑了。
他從龍椅上站起,緩步走下台階,目光掃過魏徵,掃過房玄齡,掃過殿內所有豎起耳朵的舊臣。
“魏卿問得好。”
“這‘憲’,便是規矩。是天子與臣民,一體遵循的最高規矩!”
“至於如何‘立’……”李淵拍了拍手。
幾名內侍立刻捧著一疊疊嶄新的,還散發著墨香的冊子,走入殿中,將它們一一分發到每一位朝臣的手中。
房玄齡顫抖著手,接過那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麵上,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鋒銳淩厲的宋體字,印著幾個大字——
《大唐帝國憲法(草案)》
草案?
房玄齡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映入眼簾。
【序言】
【……為終結千年之皇權專製,杜絕父子相殘、兄弟鬩牆之人倫慘劇,防範權臣篡逆、藩鎮割據、宦官亂政之歷史重演,建立一個權力分立、相互製衡、萬世一係、永續傳承之政治新秩序,茲定立本憲法……】
隻是一個序言,便讓房玄齡如遭雷擊,手腳冰涼!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一章·君主】
【第一條:大唐君主為國家元首,象徵國家統一與尊嚴,世襲罔替……受憲法約束,無實際政治權力。】
【第二條:君主職許可權於禮儀範疇……依議會決議,簽署並頒佈法令(不得否決或拖延)……】
【第三條:君主及其皇室成員不得乾預立法、行政、司法……皇室經費由議會預算覈定……】
……
“嗡!”
整個太極殿,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每一個字,他們都認識。
可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恐怖的世界!
架空皇權!
這哪裏是“立憲”,這分明是在給皇帝,給李唐皇室,打造一副金碧輝煌的囚籠!
“肅靜!”
李淵一聲沉喝,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他看著殿下百官那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諸位愛卿,不要急。”
“這隻是草案。”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癱在錦墩上,快要睡著了的高自在身上。
“是自在嘔心瀝血,為我大唐畫出的新藍圖。”
“朕,與平陽、恪兒,已經看過了,覺得……甚好。”
“今日拿出來,便是想聽聽諸位的意見。”
李淵的臉上,笑容愈發濃鬱,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森然。
“歡迎各位愛卿……斧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