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寧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麵,在淩亂的書房裏盪開一圈圈漣漪。
高自在整個人都快虛脫了,聽到這句粗鄙卻又直接的讚美,他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一夜的殫精竭慮,一夜的瘋狂輸出,總算沒有白費。
他畫出的這個新世界,這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瘋狂的藍圖,終於找到了第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認同者。
然而,那股剛剛升起的欣喜,很快就被李秀寧接下來的話給澆了一盆冷水。
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完美的側臉,那笑容在她嘴角停留了片刻,便緩緩斂去。她轉過身,那雙鳳眸裡燃燒的野望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
“宰相。”
她吐出兩個字。
“大唐立國以來,三省並立,政事堂內,宰相多則十幾人,少則三五人,互相製衡,互相牽扯。縱然如此,依舊出了不少權臣。”
她的目光,落在了高自在的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兵器最致命的缺陷。
“你這個首相,隻有一個。”
一個帝國的實際掌舵人,隻有一個。
這意味著,一旦這個人坐上那個位置,他將手握行政大權,統領整個內閣,成為這個龐大帝國機器獨一無二的操盤手。
這和皇帝,又有什麼區別?
甚至,比皇帝更可怕。皇帝還要顧及宗室、外戚、世家的臉麵,而這個從平民中爬上來的首相,他需要顧及誰?
李秀寧的問題,如同一把尖刀,直插這套體係的心臟。
高自在癱在椅子上,眼皮都在打架,但他還是強撐著笑了笑,笑聲嘶啞。
“殿下,您看到的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一個首相。”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可我看到的,是他脖子上、手腕上、腳踝上,拴著的一百道鐵鏈子。”
“嗯?”李秀寧眉峰一挑。
“第一道鏈子,叫‘出身’。”高自在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懶勁兒,但邏輯卻清晰無比,“這個首相,不是石頭裏蹦出來的,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他是誰?他是下議院多數黨的黨魁。”
“黨?”李秀寧對這個新詞彙有些敏感。
“就是一群政見相同的人,湊在一起,組成一個團夥。”高自在解釋得簡單粗暴,“老百姓投票,不是投給某一個人,而是投給這些‘黨’。哪個黨在下議院拿到的席位最多,哪個黨的頭兒,就有資格去當這個首相。”
“所以,他不是天子,他甚至不是官,他本質上,是下議院三百六十個議員選出來的,頭號打工仔!”
“他的權力,來源於那些議員的支援。一旦他讓議員們不爽了,議員們隨時可以讓他滾蛋。您說,這條鏈子,夠不夠粗?”
李秀寧沒有說話,她在腦海中迅速構建這個權力模型。
權力來源於民選的議會,而非君主授予。這意味著,首相的第一效忠物件,是議會,是選他上台的那個“黨”。
“第二道鏈子,叫‘組閣’。”高自在又伸出一根手指,“他當上首相,不是一個人說了算。他要提名內閣大臣,財政、國防、外交……這些部門的老大,他看著誰順眼,可以提名誰。”
“但是,”他話鋒一轉,“他提名的名單,必須經過下議院投票表決。超過半數同意,才能上任。他想讓他的七大姑八大姨當官?行啊,先問問下議院那三百六十張嘴同不同意。任何一個關鍵位置上的人,如果得不到議會的認可,他連門都進不去。這條鏈子,叫‘人事鉗製’。”
李秀寧的眸光閃動。
這等於將宰相的用人權,直接砍掉了一半,交給了議會。
“第三道鏈子,叫‘質詢’。”高自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內閣不是關起門來自己玩的。他們花的每一筆錢,做的每一項決策,都必須定期向議會報告。議會裏那些議員,隨時可以把任何一個內閣大臣,包括首相本人,叫到議事廳裡去。”
“當著所有人的麵,當著旁聽的長安百姓的麵,問他:這筆錢為什麼這麼花?那件事為什麼辦砸了?你當初承諾的修路,怎麼還沒動工?你老婆的小舅子開的商行,為什麼能拿到朝廷的大單子?”
“殿下,您想像一下那個場麵。帝國的首相,被一個來自鄉下,滿嘴土話的議員指著鼻子罵,他還得賠著笑臉解釋。這叫‘公開處刑’,比殺了他還難受。”
李秀寧的嘴角,不受控製地牽動了一下。
這個畫麵,確實……很帶勁兒。
“第四道鏈子,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高自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叫‘不信任案’。”
“如果首相和他的內閣,幹得實在太爛,天怒人怨。下議院可以直接發起一個投票,就叫‘不信任內閣’。一旦這個法案通過,就是‘倒閣’。”
“首相隻有兩個選擇。要麼,他自己立刻辭職,帶著他手下那幫大臣,集體捲鋪蓋滾蛋。然後由議會重新選舉新的首相。”
“要麼,他可以行使首相唯一的特權——提請君主解散議會,重新大選!讓全國的老百姓再投一次票,看看大家到底是信他,還是信議會。”
高自在嘿嘿一笑:“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他帶著新議會的支援,可以繼續乾。賭輸了,那就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李秀寧徹底明白了。
這哪裏是一個權力中樞,這分明是一個建立在火山口上的寶座。首相的每一步,都在走鋼絲。下麵是議會的熊熊烈火,旁邊是百姓的千萬雙眼睛。
“最後,還有一把鎖。”高自在的聲音幽幽傳來,像是給這個權力籠子,扣上了最後一道保險。
“任期。”
“一個首相,一屆任期四年。幹得好,可以連任一次,再乾四年。”
“八年。”
“就算他是個千年不遇的聖君明主,就算他把大唐治理成了人間天堂,八年時間一到,他和他親手組建的整個內-閣班子,必須,打包滾蛋。”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個製度,它不相信聖人,它隻相信人性本惡。它從根子上就杜絕了任何一個人,長期霸佔權力的可能。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誰也別想在這位置上,經營出屬於自己的勢力。”
書房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窗外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宣告著新的一天已經來臨。
李秀寧看著地上那滿地的狼藉,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瘋狂的構想。
議會、內閣、法院……
普選、質詢、倒閣、任期製……
一個又一個聞所未聞的詞彙,此刻在她的腦海中,已經不再是孤立的概念。它們互相勾連,互相製衡,組成了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網。
一張專門為“權力”這頭猛獸,量身打造的籠子。
她一直以來的擔憂,那個關於“獨裁首相”的隱患,在這張大網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高自在不是在創造一個新的皇帝,他是在用製度,徹底殺死產生皇帝的土壤。
“你……”
李秀寧緩緩開口,她看著那個已經累得快要翻白眼的高自在,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是在養蠱。”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把權力這隻最毒的蠱蟲,關進一個透明的籠子裏,讓它自己和自己鬥,讓所有人都看著它鬥。鬥死了,就換一隻新的進去繼續鬥。”
高自在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殿下,這個比喻……絕了!”
他笑夠了,才擦了擦眼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藍圖,算是畫完了。”他看著李秀寧,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狂熱,而是一種託付般的鄭重,“骨架,血肉,經絡,都在這兒了。”
李秀寧的目光,從那些廢紙上收回,重新落回到窗外那片絢爛的朝霞上。
新世界的樣子,已經清晰可見。
但,那依舊是鏡花水月。
她緩緩轉過身,一夜未眠的她,眼中非但沒有疲憊,反而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銳利得彷彿能刺破這黎明。
“圖紙,是好圖紙。”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但從圖紙,到房子,中間隔著一片屍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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