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公主府。
自李秀寧帶著兩個兒子回來,這座沉寂了數年的府邸,彷彿一夜之間活了過來。燈火通明,人聲喧嘩,冰冷的廊柱和庭院,終於沾染上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晚膳設在正堂。
菜品並不奢華,都是些家常菜式,卻是李秀寧憑著記憶,吩咐廚娘做的兩個兒子小時候最愛吃的幾樣。
柴令武徹底放開了,狼吞虎嚥,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跟李秀寧說著演武場上的趣事,眉飛色舞。
柴哲威則要沉穩許多,他安靜地用膳,動作規矩,隻是那雙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主位上的母親,彷彿要將這幾年錯過的時光,都一眼一眼地看回來。
李秀寧沒有動筷,隻是含笑看著兩個兒子,時不時給他們夾一筷子菜。眼底的溫柔,能將寒冰融化。
這便是她為之奮戰,為之背叛,也為之不惜一切要去守護的東西。
就在這片溫馨得近乎不真實的氛圍中,一個不速之客,施施然地從側門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官袍穿得歪歪扭扭,頭髮還有些蓬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慵懶,打著哈欠,徑直走到飯桌旁,拉開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正是高自在。
“嗝……餓死我了,殿下,這醒酒湯勁兒真大,醒是醒了,胃裏空得能跑馬……”
他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就朝著一盤炙羊肉伸了過去。
“啪!”
一雙筷子,淩空將他的筷子死死架住。
柴哲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他那張與柴紹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寒霜。他死死盯著高自在,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何人?誰準你上這張桌子的?”
柴令武也停下了筷子,嘴裏還嚼著肉,鼓著腮幫子,警惕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男人。
高自在眼皮一抬,斜睨了柴哲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
“喲,哪來的小屁孩,口氣不小。你爹媽沒教過你,跟長輩說話要用敬語嗎?”他筷子一抖,輕巧地甩開柴哲威的壓製,夾起一塊羊肉就往嘴裏送,嚼得滿嘴流油。
“放肆!”柴哲威怒喝一聲,少年人的血氣直衝頭頂,“本王乃是襄陽郡王,你一介……”
“郡王?”高自在把嘴裏的羊肉嚥下去,拿手背擦了擦油膩的嘴角,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輕蔑。
“襄陽郡王?嗬,好大的官威啊。”他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本官高自在,陛下欽命,雍州都督。”
他頓了頓,目光在柴哲威漲紅的臉上掃過,語調陡然一冷。
“本官不管你是什麼國公還是郡王,隻要你還站在這雍州的地界上,吃著長安城的米,你就歸本督管。軍政、民政,但凡是雍州地界上的事,本督都有權過問。怎麼,你有意見?”
“你!”柴哲威氣得渾身發抖。
他十三歲便被封為郡王,出入宮廷,誰不對他禮敬三分?何曾受過這等羞辱!這人竟敢拿官職來壓他!
“本王是……”
“行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柴哲威的話。
李秀寧甚至沒有抬頭,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前一刻還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雍州都督高自在,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瞬間矮了下去。
他立馬放下二郎腿,坐得端端正正,臉上堆起諂媚的笑,主動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魚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李秀寧碗裏。
“殿下,您也吃,您也吃。這魚不錯,刺少。臣下午睡過頭了,來晚了,殿下恕罪,恕罪。”
那姿態,卑微得像個伺候主子用膳的小廝。
柴哲威和柴令武兩兄弟,直接看傻了。
這……這是同一個人嗎?
李秀寧沒有理會他獻的殷勤,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今天,不會睡了一整天吧?”
“怎麼可能!”高自在立刻挺直了腰桿,一臉嚴肅,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臣下午就醒了!醒來之後,一直在為殿下,為大唐的萬世基業嘔心瀝血,殫精竭慮!”
他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若不是嘴角還沾著油,倒真有幾分可信。
李秀寧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高自在立馬來了精神,像是急於證明自己沒有偷懶:“臣下午一直在撰寫《大唐憲法》!哎喲我的殿下,您是不知道,這玩意兒有多耗神,臣的頭髮都快愁白了!”
《大唐憲法》?
李秀寧心中一動。
她知道,這四個字,是高自在那個瘋狂計劃的基石,是未來新秩序的根本。沒想到,他竟然已經開始動筆了。
“寫了什麼,念來聽聽。”
“咳咳。”高自在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絲得色,“寫了一個下午,嘔心瀝血,也就寫了個序言。”
“頌來。”
高自在站起身,學著朝堂上那些大儒的樣子,搖頭晃腦,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高聲吟誦起來:
“大唐承天應人,襲貞觀之治,循‘民為邦本、法為治綱’之道,廢集權之弊,立議會君主立憲之製。今定憲法,以明皇權、議會、行政、司法之權界,保社稷安定、民生康阜、法令統一,傳之萬世,永遵勿替。”
頌罷,他一臉期待地看著李秀寧,那表情彷彿在說:快誇我,快誇我!
堂內一片寂靜。
柴哲威和柴令武聽得雲裏霧裏,隻覺得這幾句話聽著氣勢磅礴,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許久,李秀寧才緩緩開口。
“沒了?”
“沒了。”
“就這?”李秀寧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花幾個錢,去西市上隨便找個落魄秀才,潤筆一番,怕是都比你這幾句空話強。”
高自在臉上的得意,瞬間垮了。
“殿下,此言差矣!”他急了,“您以為寫憲法是寫詩啊?這是根本**!是天底下最要緊的規矩!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推敲,增一字則嫌多,減一字則嫌少!”
“臣這一下午,大部分時間都在研讀《貞觀律令》,還有前隋的《開皇律》。這憲法,必須脫胎於律法,但又要高於律法!您知道嗎,以後咱們大唐,憲法纔是至高無上的,所有的律法都要在憲法的框架下重新修訂,就連《貞觀律》也不例外,它……”
“咳!”
李秀寧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身旁兩個正瞪大眼睛,滿臉好奇的兒子。
高自在立刻閉上了嘴。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時激動,差點就把那些“大逆不道”的理論,當著兩個孩子的麵給禿嚕出來了。
這些東西,對成年人來說都是驚世駭俗,更何況是兩個半大的孩子。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李秀寧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用完膳,到我書房來。”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不帶一絲情緒。
說完,她便轉身,朝著後堂走去,隻留下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
高自在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還沒吃幾口的飯菜,最後目光落在兩個一臉戒備瞪著他的少年身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頓飯是吃不安生了。
他抓起一個肉包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看什麼看,我是你們娘……請來的貴客!”
說完,也不管兩個少年要殺人的目光,三兩口扒完碗裏的飯,抹了抹嘴,便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一場決定大唐未來命運的密談,即將在平陽公主府的書房裏,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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