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李秀寧牽著兩個兒子坐下,曾經冰冷死寂的屋子,瞬間便有了人間的溫度。
柴令武還黏著她,小臉埋在她臂彎裡,時不時抽噎一下,像隻找到了依靠的幼獸。柴哲威則筆直地跪坐在另一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生怕這隻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
屋子裏的僕役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垂手侍立在角落,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隻有柴紹,像個外人,孤零零地站在堂中,與那一片母子溫情的畫麵,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看著李秀寧細細詢問兩個兒子的功課起居,看著她臉上那從未對自己展露過的柔情,心臟像是被泡在冰冷的苦水裏,又澀又疼。
“哲威,”李秀寧的目光落在大兒子身上,聲音溫軟,“你也到了年紀,可有心儀的姑娘?告訴娘,娘去給你說親。”
一句話,便將這個家的主導權,輕而易舉地拿了回來。
年少老成的柴哲威,臉頰竟難得地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他的婚事,不必殿下操心。”
一個生硬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溫馨。
柴紹終於走了過來,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陛下已有旨意,為哲威賜婚,對方是巴陵公主。”
巴陵公主,當今陛下的親女兒。
這是天大的榮耀,也是一道無法拒絕的聖旨。柴紹說出這句話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這是他作為國公,作為父親,所能動用的,最有分量的籌碼。
然而,李秀寧隻是端起侍女新換上的熱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她甚至沒有抬眼,目光隻是從氤氳的茶氣上方,淡淡地掃了柴紹一眼。
那一眼,沒有情緒。
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柴紹所有故作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醜,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卻砸在了空處,連一絲迴響都沒有。
“哦。”
許久,李秀寧才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單音。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兩個兒子身上,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過了年,你們兩個,隨我去隴右。”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是決定。
“長安城裏的富貴鄉,不是養男兒的地方。整天鬥雞走狗,學些紈絝習氣,像什麼樣子。”她的手輕輕撫過柴令武的發頂,“去娘子軍裡待著,什麼時候磨礪出個人樣,什麼時候再說其他。”
“不行!”
柴紹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他們還小!邊關苦寒,刀劍無眼,怎能讓他們去冒此奇險!”
這一次,李秀寧終於正眼看他了。
那目光裡,不再是淡漠,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本宮的兒子,難道要養成隻會在長安城裏享福的廢物?”
“本宮當年領兵之時,令武還沒出生。如今他們一個十四,一個十二,難道還比不上軍中那些半大的小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割在柴紹的臉上。
“殿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柴紹亂了方寸,他隻是想保住自己作為父親最後的尊嚴。
李秀寧卻懶得再聽他辯解。
她站起身,牽起兩個兒子。
“本宮今日回來,不是在與你商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那股屬於平陽公主的煞氣,瀰漫開來。
“隻是通知你一聲。”
說完,她便要帶著兒子離開。
“站住!”柴紹被這句話徹底激怒,血氣上湧,一把攔在了他們麵前。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地瞪著李秀寧,“李秀寧!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們也是我的兒子!你憑什麼說帶走就帶走!”
他吼出了壓抑已久的所有不甘和憤怒。
兩個孩子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到了,柴令武更是緊緊抓住了李秀寧的衣角。
李秀寧安撫地拍了拍兒子的手,然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狀若癲狂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隻有無盡的嘲弄。
“憑什麼?”
她向前一步,逼近柴紹,那雙眼眸裡的寒光,讓柴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憑他們是我李秀寧的兒子。”
“就憑本宮的娘子軍,是我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基業,不是靠著誰的裙帶,在長安城裏混出來的富貴!”
“柴紹,你還當自己是當年那個與我並肩作戰的將軍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柴紹的臉上。
柴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些年,他確實安逸了太久,早已沒了當年的銳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光芒萬丈,殺氣騰騰的女人,再看看自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將他吞噬。
他不能失去兒子!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開春之後,吐蕃、吐穀渾必會再次進犯!”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說道,“我……我與你同去!我還能戰!我可以保護他們!”
這是他最後的掙紮,也是他最卑微的乞求。
他想用自己最後的價值——那個曾經的沙場宿將身份,來換取一絲留在她身邊的資格。
李秀寧看著他,臉上的嘲弄,漸漸變成了一種近乎憐憫的冷漠。
“你?”她隻說了一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具殺傷力。
她上下打量著柴紹,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蒙塵已久的舊物。
“譙國公還是好生守著長安的富貴吧。”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邊關風沙大,可別吹皺了國公爺身上這件金絲軟甲。”
“至於陛下那裏,”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替本宮多儘儘孝心,守著他老人家,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也算是你柴家天大的福分了。”
“你……”柴紹隻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血腥氣直衝上腦。
他指著李秀寧,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李秀寧不再看他一眼,牽著兩個兒子,與他擦身而過。
那冰冷的衣角,劃過他的手臂,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直到母子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柴紹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正堂,聽著門外傳來的,兩個兒子雀躍地討論著去隴右要帶什麼東西的聲音。
她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奪走兒子。她是回來,奪走他的一切。
他的尊嚴,他的過去,他的未來……最後,是他的命。
“手刃此獠……”柴紹喃喃自語,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終於懂了演武場上,她那個眼神的含義。
那不是心死。那是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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