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壓低了聲音,那張英武的臉上,此刻竟帶著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和無奈。
“這事……要從幾年前說起。有段時間,姑姑的身子忽然就不適了,整日裏精神萎靡,軍醫換了一批又一批,卻誰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頓了頓,眼神瞟向高自在,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那段時間,正好是你把劍南道折騰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工業區的爐火燒得天都紅了,各地移民一車一車地往裏拉,還有……你從長安騙來的孫神醫。”
高自在心裏咯噔一下,一種荒謬的預感湧了上來。
“姑姑久病不愈,聽聞了孫神醫的大名,便悄悄去了劍南道求醫。”
“啥玩意?”高自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去過劍南道?我他孃的怎麼不知道!”
這可是平陽公主!活的!去過他的地盤,他竟然毫不知情?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劍南道長史的臉往哪擱?
李恪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當然不知道。你那段時間不是在盯著鍊鋼,就是在帶人抄地方豪族的家,要麼就是躲在哪個院子裏研究你的新火器,整天忙得腳不沾地,誰敢去打擾你?”
高自在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他定了定神,追問道:“然後呢?孫思邈怎麼說?”
李恪的臉色沉了下去,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寒意:“孫神醫出手,自然是藥到病除。但他也告訴姑姑,她這病……不是病,是中毒。一種長年累月服下的慢性毒藥,無色無味,傷人於無形。”
高自在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姑姑何等人物,她當時就覺得事情蹊蹺,病好之後,便不動聲色地開始暗中調查……”李恪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細不可聞,“最後……她查到了。”
“查到了誰?”高自在的聲音有些乾澀。
李恪抬起頭,直視著高自在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下毒的人,是姑父。是她的丈夫,譙國公,柴紹。”
“什麼!”
高自在猛地站起身,身後的椅子被他帶得“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他死死地盯著李恪,腦子裏一片空白。
柴紹?那個歷史上跟著李淵起兵,娶了平陽公主,後來封為國公的男人?他給自己的妻子下毒?
這他媽的……
李恪彷彿沒有看到高自在的失態,他的眼神飄向窗外,語氣裏帶著一種深刻的悲哀:“姑姑何等聰慧,她立刻就明白了。柴紹……他不敢,他也沒那個膽子。他隻是奉命行事。”
“姑姑也明白,柴紹隻是陛下手裏的一把刀,真正想讓她死的人,是她的親弟弟……當今陛下。”
高自在的腦子徹底炸了。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重新跌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世民……要殺自己的親姐姐?
那個在玄武門殺兄弒弟,逼父退位的鐵血帝王,竟然連為他李家打下半壁江山、戰功赫赫的親姐姐都不放過?
“恪……你說得沒錯……”高自在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天家無情……天家無情啊……”
平陽公主李秀寧,不是一個普通的公主。她是一麵旗幟,一尊軍魂!她親手建立的娘子軍,是跟著太上皇李淵從龍起兵的嫡係,她的威望,是在屍山血海裡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李二坐上皇位,根基不穩,他可以容忍李靖這樣的後起之秀,因為李靖是他提拔的。但他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威望比他還高,手握重兵,而且在玄武門之事上公然指責過他的親姐姐?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親姐姐,也不行!
“從那天起,姑姑就徹底死心了。”李恪的臉上滿是苦澀,“她沒有聲張,也沒有去質問父皇,隻是和姑父從此貌合神離,形同陌路。後來,她便主動請纓,帶著娘子軍去了最艱苦的隴右,為大唐戍邊。這麼多年,姑父在長安,她在隴右,夫妻二人,再未相見。”
高自在沉默了。
他能想像到,當那位風華絕代的巾幗英雄,發現日夜枕邊之人竟是想要毒殺自己的兇手,而幕後黑手還是自己一奶同胞的親弟弟時,心中是何等的絕望和悲涼。
那顆為大唐征戰殺伐的心,在那一刻,恐怕就已經死了。
李恪彷彿開啟了話匣子,又補充道:“其實,早在下毒之前,姑姑和姑父的關係就沒那麼好了。姑姑這人,太強了,姑父在她麵前,一直抬不起頭。”
“還有什麼?都給我說說。”高自在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起來,這種皇室秘辛,可比聽書帶勁多了。
“姑父這人吧,本事是有的,但比起姑姑差遠了。他能封國公,一大半的功勞都是姑姑在背後為他出謀劃策掙來的。軍中上下,誰不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譙國公府的‘暗箭’,就是平陽公主。”
“一個大男人,活在自己老婆的影子裏,心裏自然不痛快。後來他就動了心思,想納幾房妾室,找找男人的尊嚴。但他又怕姑姑,典型的懼內,不敢明著提,就偷偷在外麵養了個外室。”
“結果呢?”高自在聽得津津有味。
“結果後來讓姑姑知道了。你猜怎麼著?”李恪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姑姑沒哭沒鬧,直接把姑父叫到跟前,指著他的鼻子說:‘柴紹,你想納妾,與我明說便是,我李秀寧不是善妒的婦人,給你張羅幾個便是。你這般偷偷摸摸,是把我當成了什麼人?是覺得我容不下人,還是覺得你自己沒臉見人?’”
“……臥槽!”高自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太他媽霸氣了!
這哪裏是公主,這簡直是女王啊!
“那一頓罵,直接把姑父罵了個狗血淋頭,在姑姑麵前更抬不起頭了。這事在軍方高層裡,不算什麼秘密。”李恪攤了攤手,“所以啊,後來父皇讓他去下毒,他心裏或許……還有幾分願意吧。畢竟,隻有姑姑死了,他才能真正擺脫那片陰影。”
高自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徹底明白了。
所有的碎片都拚湊了起來,形成了一幅完整而又殘酷的畫卷。
一個功高蓋主、被親弟弟猜忌的軍神。
一個被丈夫背叛、心如死灰的女人。
一個手握大唐精銳兵馬、卻又與長安朝堂離心離德的傳奇。
高自在的嘴角,在李恪沒有注意到的角度,一點一點地,瘋狂地向上揚起。
他眼中的震驚和同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和興奮。
內憂外患?
逼迫李二要妥協?
不不不,這還不夠!
他原本的計劃,隻是想逼著李世民在政治上讓步,大家坐下來談談立憲,搞搞君主和士族的權力平衡。
可現在……一個活著的,被皇帝和丈夫雙重背叛的平陽公主出現了!
這簡直是……老天爺追著往他嘴裏喂飯吃啊!
這尊大神,不就是他立憲大計最完美的天然盟友嗎?
她有威望,有兵權,最關鍵的是,她有足夠的理由去掀了李二的桌子!
高自在心中的計劃,瞬間膨脹了無數倍。
他看著一臉憂愁的李恪,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緩緩問道:
“恪,你姑姑……她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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