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那場不歡而散的交鋒之後,長安城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皇帝陛下那道“大婚”與“分居”並行的旨意,像一塊投入湖中的石頭,在朝堂上激起了層層漣漪,卻又迅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下。
長孫無忌稱病三日,再上朝時,麵色如常,隻是人清瘦了一圈,眼底深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晦暗。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和高自在,掰了一次手腕。
至於誰輸誰贏,沒人說得清。
皇帝保住了顏麵,也護住了公主,長孫家得了天大的榮寵,卻也背上了一個沉重的枷鎖。
而那位始作俑者高自在,自始至終,未曾有一字一句傳回長安,彷彿一線天的血戰和這場後宮的風波,都與他無關。
他越是沉默,就越讓人心悸。
這壓抑的平靜,直到一支綿延數十裡,望不到盡頭的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長安城外時,才被徹底打破。
五姓七望,倒了!
他們千年積累的財富,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帝王瘋狂的金銀、珠寶、古玩、地契,被裝在一輛輛沉重的馬車裏,在數萬府兵的押送下,終於抵達了帝國的中心。
訊息傳開,整個長安都沸騰了。
百姓們湧上街頭,爭相目睹這傳說中富可敵國的財富,看著那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被抬入國庫,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樸素的喜悅。
國庫充盈,意味著他們的皇帝陛下,有錢了!有錢,就能少收稅,就能打勝仗,大家的日子就能過得更好!
太極殿。
李世民高坐於龍椅之上,一掃連日來的陰霾。他看著下方戶部尚書呈上來的厚厚一遝清單,隻覺得那紙張上散發出的墨香,比任何龍涎香都更讓他心曠神怡。
“哈哈哈!好!好啊!”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一頁,念出聲來:“清河崔氏,獻黃金三十萬兩,白銀五百萬兩,錦緞十萬匹,良田地契……三千頃!”
“嘶——”
殿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僅僅一個崔氏,獻出的財富就幾乎相當於大唐去年一整年的稅賦收入!
“陛下聖明!”
“天佑大唐!”
房玄齡等人臉上也滿是激動。有了這筆錢,困擾朝廷多年的財政窘境,將一掃而空!無論是北擊突厥,還是內部興修水利,都有了最堅實的底氣。
李世民龍心大悅,他享受著群臣的恭維,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高自在那個妖孽雖然桀驁,但辦事的效率和能力,確實無人能及。
這一仗,打得值!
他心情舒暢地翻開下一本清單,臉上的笑容卻在看清封皮上的字時,微微一滯。
《趙郡李氏自獻家產清單(六成)》。
《博陵崔氏自獻家產清單(六成)》。
《範陽盧氏……》
……
六成?
自獻?
李世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派高自在去河北道,下的命令是“清算”,是“抄沒”,什麼時候變成“自獻”了?還隻獻六成?
他強壓下心中的疑惑,繼續翻看。
果然,除了被當成雞儆了猴的清河崔氏被抄了個底朝天之外,其餘幾家,都隻交出了六成家產。
這算什麼?
高自在跟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殿內原本熱烈的氣氛,隨著李世民越來越沉的臉色,漸漸冷卻下來。群臣都是人精,察覺到了不對勁。
“陛下,急報!”
就在這時,一名信使自殿外疾步奔入,高高呈上一份軍報。
李世民眼神一凝,沉聲道:“念!”
“啟稟陛下!”信使展開奏摺,朗聲讀道,“高自在奏,河北道諸世家,感念天恩浩蕩,自願獻出六成家產以充國庫。其保留之四成家產及核心田產,將悉數投入商賈之事。”
“奏摺言明,各家將以其保留資產,成立商行,向劍南道工坊採購新式織機、冶鐵平爐、以及……以及各類機床,於河北、山東等地興建工坊,招募流民,發展工商。”
“另,地方部分由世家掌控之學堂,將改組為‘技學’,傳授算學、格物、商賈之道……”
信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懵了。
這是什麼操作?
打劫打到一半,跟苦主商量著一起去做生意了?
還幫他們產業升級?
這已經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理解範疇。他們能理解趕盡殺絕,也能理解招安收編,但這種把敵人打個半死,然後扶起來,指條“明路”讓他們換個活法的路數,聞所未聞!
“荒唐!”一名禦史忍不住出列,痛心疾首道,“此乃養虎為患!世家之根基在於土地與人口,如今雖損其財,卻未傷其本!高自在此舉,無異於放虎歸山,他日必成大禍!”
“沒錯!讓他們經商?商人逐利,最是反覆無常!屆時他們富甲一方,手握錢糧,豈不比盤踞一地更難對付?”
一時間,殿內議論紛紛,幾乎全是反對之聲。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隻是死死盯著那份奏摺,胸口劇烈起伏。
他感覺自己又被耍了。
高自在根本沒有按照他的旨意去辦事!他自作主張,和那些世家大族做了一筆交易!一筆他這個皇帝,完全被蒙在鼓裏的交易!
他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房玄齡,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或許能明白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世民抬起眼,聲音冰冷:“說。”
房玄齡嚥了口唾沫,神情複雜地從袖中摸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小冊子,正是那本讓他研究了許久,依舊一知半解的《資本論》。
“陛下,諸位同僚,此舉,看似離經叛道,實則……實則是在釜底抽薪,偷天換日!”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用眾人能聽懂的語言解釋道:“按照這本書上的說法,世家的力量,來源於他們對土地的絕對掌控。他們通過土地,束縛了百姓,掌握了糧食,從而影響朝局,對抗皇權。”
“而他現在做的,是斬斷他們的這條根!”
“他拿走世家六成的浮財,看似留了四成,但卻給這四成財產,指了一條唯一的出路——經商,開辦工坊。”
“而想要開工坊,就必須買劍南道的機器,想要讓機器轉起來,就要用劍南道的標準,想要把貨賣出去,就要併入劍南道建立的商路……”
房玄齡越說,聲音越大,眼中甚至透出一絲驚恐。
“陛下!您明白了嗎?這不是在放虎歸山,他是在給這些猛虎,全都換上了嚼子,套上了鞍韉!”
“從今往後,這些世家大族,他們不再是盤踞一方的土地主,他們會變成……這本書上說,叫‘資本家’。他們的命脈,不再是土地,而是工坊裡的機器,是流動的資金,是遠方的市場!”
“而這一切的源頭,這一切的規則製定者,都是誰?”
房玄齡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高自在!
李世民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下禦階,一把從房玄齡手裏奪過那本《資本論》,雙手都在顫抖。
他終於明白了。
高自在這一手,比將五姓七望滿門抄斬,要狠毒百倍,高明萬倍!
殺人,不過是除去一個敵人。
而高自在,他是在改造敵人,馴化敵人!
他將這些曾經與皇權分庭抗禮的千年世家,從根子上扭轉,讓他們從封建地主,變成了他的……經濟附庸!
從此以後,這些世家的榮辱興衰,將不再取決於朝堂的風雲變幻,而是取決於劍南道的新式機器,是不是又更新換代了!
他們賺的每一分錢,都將有相當一部分,通過購買裝置、技術、專利的方式,源源不斷地流入高自在的口袋。
他用世家的錢,建了一個龐大的工商體係,而他自己,站在這個體係的最頂端,成了唯一的“神”!
李世民看著殿外那堆積如山的財富,第一次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
這些錢,燙手!
這是高自在扔過來的一塊骨頭,讓他這個皇帝,堵住朝臣的嘴。而真正的大魚,真正的未來,被那個妖孽一口吞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在和高自在下棋,他用聯姻做壓艙石,是一步妙手。
可高自在,他根本沒在棋盤上落子。
他直接走過來,把整個棋盤都給掀了,然後用黃金和白銀,重新鑄了一個新的、更大的、規則由他來定的棋盤!
“妖孽……你這個妖孽……”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龍椅上,喃喃自語。
他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在立政殿窗邊,那句“朕要親自下場,陪他好好玩玩”。
現在看來,何其可笑。
人家,已經不帶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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