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節的怒吼在帳內回蕩,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我們的後軍還在二十裡外!敵人以逸待勞,十萬大軍就在眼前!你選的這個決戰之地,是要把我們八萬兄弟的命都葬送在這裏嗎?”
麵對程知節的咆哮,李靖的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地圖,彷彿那上麵不是致命的陷阱,而是一盤已經勝券在握的棋局。
“知節,”李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以為,我為何要選擇這條路?為何要如此慢行?”
“我他孃的怎麼知道!”程知節氣得直跺腳。
“因為,不這麼走,敵人又怎會如此輕易地傾巢而出,與我們在此決戰?”李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平原重重一點,“他們以為我們驕兵輕敵,以為我們軍心渙散,以為我們首尾不能相顧。他們以為,這是他們一舉吃掉我們的天賜良機。”
李積和尉遲敬德聞言,神色一動。他們都是用兵大家,瞬間就明白了李靖話中的一層含義。誘敵深入,聚而殲之。
可程知節還是不服:“就算如此,可風險也太大了!萬一……”
“沒有萬一。”李靖打斷了他,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壓得更低,“我這麼做,防的不僅僅是河北的敵人。”
此話一出,帳內頓時一片死寂。
程知節、李世積、尉遲敬德三人都是人精,瞬間就明白了李靖話裡真正的意思。
防的不僅僅是敵人,那還能是誰?
這支大軍裡,除了他們這些李世民的心腹嫡係,除了那些府兵,就隻剩下……高自在和劍南道新軍!
李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沉聲問道:“衛公是擔心……高長史?”
李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以為,那位自在,當真是個隻知享樂的懶貨?”
三人沉默。他們雖然看不起高自在的做派,但誰也不敢真的把他當成一個傻子。能在劍南道攪動風雲,能讓陛下都另眼相看,甚至不惜讓他掛帥出征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蠢貨。
“此人……心機深不可測。”李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這一路行來,府兵怨聲載道,士氣低迷。而他的軍隊,卻軍紀嚴明,士氣高昂。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這……”程知節一時語塞。
“我若是一路急行軍,出奇兵,襲要害,打得順風順水,你們猜,那位高長史會做什麼?”李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李積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會……坐山觀虎鬥。等我們和敵人拚得兩敗俱傷,他再率領那三萬生力軍出來,輕而易舉地收拾殘局,摘下最大的桃子。”
“沒錯。”李靖點了點頭,“到時候,功勞全是他的,我們損兵折將,反倒成了他的陪襯。這等為人作嫁的蠢事,我李靖,不做。”
程知節和尉遲敬德聽得目瞪口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們隻想著如何打仗,卻完全沒料到,這仗還沒開打,自己人內部就已經有瞭如此深的算計。
“所以我便反其道而行之。”李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我就是要慢,就是要走平原,就是要逼著敵人跟我們打一場堂堂正正的決戰!我倒要看看,在這平原之上,大軍對壘,新軍,還能不能置身事外!”
“他若是敢出工不出力,致使大軍潰敗,這個責任,他擔不起!陛下也饒不了他!”李靖的聲音斬釘截鐵。
這一刻,程知節等人終於徹底明白了。
這位大唐軍神,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他不僅在算計敵人,更是在算計那位名義上的主帥!
“傳令!”李靖不再解釋,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撲麵而來,“中軍由我親自坐鎮!李世積,你率左軍兩萬,結偃月陣!程知節、尉遲敬德,你二人率右軍兩萬,結方圓陣!剩餘兵馬為預備隊,隨時聽我號令!”
“喏!”三位大將轟然應諾,心中的疑慮和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揚的戰意。
“來人,”李靖頓了頓,對帳外親兵道,“去請示高長史,就說敵軍已至,大戰在即。問他那三萬新軍,準備擔任何處防務。”
……
奢華的馬車內,氣氛依舊詭異。
當李靖的親兵在車外恭敬地稟報完軍情時,車內的三女,臉色各不相同。
崔鶯鶯有些緊張地抓住了高自在的衣袖,李雲裳依舊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唯有武珝,一雙鳳目中精光一閃,看向了那個依舊閉目養神的男人。
高自在緩緩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彷彿剛睡醒一般。
“哦?敵人來了啊?”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這麼快?我還以為能再睡兩天的。”
車外的親兵額頭冒汗,不知該如何接話。
高自在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對著車外喊道:“回去告訴李衛公,不用客氣。本帥身先士卒,就替他守著右翼好了。讓他把心放肚子裏,我這些弟兄,別的本事沒有,守個陣地還是沒問題的。”
“右翼?”車內的武珝心中猛地一跳。
在軍陣之中,左翼和右翼,如同人的雙臂,是防守的重中之重,也是最容易被敵人突破的地方。高自在主動請纓去守右翼,這聽起來,倒是頗有擔當。
但武珝卻從他那懶散的語氣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親兵領命而去。
高自在重新躺了下去,拿起一顆崔鶯鶯剛剝好的葡萄,丟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好戲,要開場了。”
李靖的中軍大帳內,當親兵帶回高自在的回復時,李世積和程知節等人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他……他主動要去守右翼?”程知節一臉的不敢置信,“這懶貨轉性了?”
李靖卻隻是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和一絲說不清的嘲諷。
“右翼……嗬嗬,他倒是會選。”
他什麼都沒解釋,隻是再次下令:“傳令程知節、尉遲敬德,他們的兩萬兵馬,改為預備隊,向中軍靠攏!”
“什麼?”程知節大驚,“那右翼……”
“右翼,就交給他高長史了。”李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裏,地平線上已經出現了一道黑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大。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死神的腳步,從遠方傳來,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十萬敵軍,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湧來。他們高舉著各式各樣的旗幟,發出震天的咆哮,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大戰,一觸即發!
李靖坐鎮中軍,神色沉靜如水。他精心佈置的軍陣,如同一塊堅固的礁石,準備迎接驚濤駭浪的衝擊。
左翼,李世積指揮若定,弓弩手已經準備就緒。
中軍,長槍如林,盾牌如山。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右翼。
那裏,是高自在的劍南道新軍。他們的陣列同樣整齊,黑洞洞的火槍口指向前方,看起來似乎也頗具威勢。
“殺!”
隨著敵軍將領一聲令下,數萬敵軍步騎,如同開閘的洪水,向著唐軍大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放箭!”李世積一聲令下,左翼萬箭齊發,箭雨如蝗,瞬間在前方的敵軍中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中軍的陌刀隊也與衝到近前的敵人狠狠撞在了一起,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血肉橫飛,慘烈無比。
整個戰場,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絞肉機。
然而,就在中路和左翼打得如火如荼之時,所有人都預料到,卻又不敢相信的一幕,發生了。
右翼!
麵對潮水般衝來的敵人,高自在的新軍,竟然隻是稀稀拉拉地放了幾排槍。
那槍聲,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在放鞭炮慶祝。子彈打在敵軍陣中,連個浪花都沒能濺起來。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看似嚴整的軍陣,在與敵軍接觸的一瞬間,就彷彿紙糊的一般,轟然潰散!
無數新軍士兵,掉頭就跑!
不是敗退,是潰逃!
“轟!”
程知節腦子裏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他孃的是怎麼回事?!”他指著瞬間被敵軍淹沒的右翼陣地,聲音都在發顫,“潰了?就這麼……潰了?!”
李世積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右翼一潰,整個大唐軍陣的側翼便完全暴露在了敵人的兵鋒之下!數萬敵軍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洪水,瘋狂地向著唐軍的腹心,也就是李靖的中軍位置,包抄過來!
整個陣線,岌岌可危!
“李藥師!你他孃的快想辦法啊!”程知節急得滿頭大汗,衝著李靖大吼。
李靖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算到高自在會出工不出力,會儲存實力,甚至會故意放水。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高自在會做得這麼絕!這麼狠!
這不是出工不出力,這他媽是直接把右翼的陣地,拱手送給了敵人!兩萬多人的軍隊,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就這麼一觸即潰!
“那個混賬!”李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高自在的無恥程度!
“衛公!”李世積的聲音將他從震怒中拉了回來,“必須立刻派兵增援!否則中軍危矣!”
李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他看著那些已經從右翼缺口蜂擁而入,直撲自己中軍而來的敵軍,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程知節!尉遲敬德!”
“末將在!”
“率領你們的兵馬,給我……堵上去!”李靖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不惜一切代價,把右翼的缺口,給我堵住!”
他最不願意動用的預備隊,就這麼被高自在逼著,提前投入到了最危險的地方。
整個戰場的局勢,因為高自在這匪夷所思的操作,瞬間從一場勢均力敵的決戰,滑向了崩潰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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