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風波,終究沒有傳到外麵去。
當第二天清晨的號角吹響,大軍開拔時,一切都彷彿恢復了原樣。
高自在依舊是那個懶洋洋的主帥,坐在一輛堪稱奢華的巨大馬車裏,連麵都懶得露。
隻是馬車裏,多了一些外人看不見的微妙變化。
崔鶯鶯像一隻終於佔到巢的雀兒,殷勤地為高自在剝著葡萄,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角落裏的李雲裳。
李雲裳一夜未眠,臉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不言不語,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曾經屬於公主的驕傲,被昨夜那一番話,碾得粉碎。
武珝則捧著一卷書,看似在讀,目光卻從未真正落在書頁上。她的心神,全部用來感受這車廂內詭異的氣氛,以及揣摩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溝壑。
車輪滾滾,十一萬大軍如一條土黃色的巨龍,蜿蜒著向河北道進發。
然而,沒過幾天,軍中便開始瀰漫起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
尤其是那些跟隨李靖、英國公、程知節和尉遲敬德出征的八萬府兵精銳,怨言已經壓不住了。
“他孃的!這走的是什麼路?”
中軍帳內,程知節一巴掌拍在地圖上,唾沫星子橫飛,“全是平原大道!隊伍拉開幾十裡長!這要是讓敵人從中間截斷,咱們首尾不能相顧,就是一盤散沙!”
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瞪著主位上氣定神閑的李靖,一臉的匪氣和不解。
“知節稍安勿躁。”英國公李積,也就是李世積,為人沉穩,緩緩開口,“衛公用兵,向來不走尋常路,此舉或有深意。”
話是這麼說,但他緊鎖的眉頭,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憂慮。
“深意?什麼深意?我老黑就看不懂了!”尉遲敬德悶聲悶氣地說道,他脾氣和程知節一樣火爆,隻是不那麼多話,“這行軍速度慢得像烏龜爬,弟兄們天天走這平坦路,腿都走軟了,哪還有半點士氣?”
李靖,這位大唐軍神,此刻卻隻是撚著鬍鬚,雙目微闔,對幾位老夥計的抱怨充耳不聞,彷彿入定了一般。
這副模樣,更是讓程知節火冒三丈。
這支大軍,名義上的主帥是高自在,但誰都知道,真正負責行軍打仗的,還是李靖。高自在那個懶貨,從出發到現在,除了吃就是睡,連馬車都沒下過幾次。
現在李靖選了這麼一條在兵家看來愚蠢至極的行軍路線,怎能不讓這些身經百戰的宿將們心急如焚?
“不行!我得去找高自在說道說道!他纔是主帥!李藥師不聽我們的,總得聽他的吧!”程知節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
“回來!”李靖終於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無波,“高自在那裏,你們誰也不許去。”
“為何?”程知節脖子一梗。
“沒有為何。”李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我的決定,也是……高自在的意思。”
“什麼?”
程知節、尉遲敬德和李世積三人同時愣住。
這個愚蠢的行軍計劃,竟然是那個懶鬼高自在同意的?他懂個屁的行軍打仗!
與這些精銳府兵的怨聲載道不同,隊伍後方的三萬劍南道新軍,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們的行軍佇列始終保持得整齊劃一,即便是在休息時,也是令行禁止,沒有絲毫的混亂。
這些士兵,大多是來自劍南道的貧苦子弟,是高自在給了他們飽飯吃,給了他們田地,給了他們做人的尊嚴。他們不懂什麼兵法謀略,隻知道高自在的命令,就是天。
更何況,他們的待遇,比那些府兵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府兵們啃著乾硬的麥餅,他們吃的是熱乎乎的肉湯和米飯。
府兵們喝的是沿途找來的渾濁河水,他們喝的是後勤輜重車上拉著的乾淨井水。
甚至在休息時,他們還會齊聲唱著一些古怪卻朗朗上口的歌曲,歌詞大意無非是“跟著高長史,有肉又有湯,打下河北道,回家娶婆娘”之類的大白話。
這歌聲傳到前麵府兵的耳朵裡,更是讓他們心裏不是滋味,士氣越發低落。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程知節等人雖然看不起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新軍,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支軍隊的紀律性和服從性,已經超過了他們引以為傲的府兵。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一天天過去。
大軍終於踏入了河北道的地界。
這一日,斥候飛馬回報。
“報——!前方十裡,發現大股敵軍!約有……不下十萬!已擺開陣勢,攔住我軍去路!”
訊息傳來,中軍帳內一片死寂。
程知節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快!傳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結陣!”李世積反應最快,立刻下達了命令。
“他孃的!真讓咱們在這平原上打決戰啊!”程知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看向李靖的眼神充滿了質問,“衛公!現在您總該給我們一個解釋了吧!”
李靖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斥候所說的地方輕輕一點。
“一片開闊地,無險可守,無處可藏。”他輕聲說道,“確是……決戰的好地方。”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說一件迫在眉睫的危機,反倒像是在欣賞一幅絕美的畫卷。
這種態度,徹底點燃了程知節的怒火。
“好地方?李藥師!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大軍現在還拉成一條長蛇!後軍距離我們還有二十裡!敵人要是趁機從兩翼包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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