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裳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高自在的酒意之上。
那雙因為醉意而顯得有些迷離的眼睛,瞬間恢復了清明。
他鬆開了抓著李雲裳的手,後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妻子。
燈火下,她的容顏依舊溫婉,神情依舊平靜,可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卻藏著一把鋒利無比的,能看透人心的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自在突然爆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指著自己的鼻子,對李雲裳說道:“拔下來?我親愛的公主殿下,我為什麼要拔下來?”
“你問我,當他們吃飽之後,誰能再把他們的獠牙拔下來?”
高自在收斂了笑意,身體前傾,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得如同寒冰碎裂。
“答案是,為什麼要拔?”
李雲裳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你的眼裏,在陛下的眼裏,在朝堂諸公和天下世家的眼裏,這些被我煽動起來的百姓,是洪水猛獸,是必須被關回籠子的惡魔,對嗎?”
“因為他們會威脅到你們的統治,會動搖你們的根基,會瓜分你們的田產和財富。對於你們這個階級來說,他們是敵人,是需要被馴服和管製的工具。”
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著李雲裳。
“我,高自在,早就背叛了我的階級!”
“你們視他們為寇讎,我視他們為朋友!”
“你們覺得我是放出惡魔的瘋子,他們覺得我是給他們帶來光明的神隻!”
他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所以,公主殿下,你現在明白了嗎?我纔是那個最大的壞人,因為我根本沒想過要收拾這個爛攤子。我就是要讓這頭猛虎,永遠長著獠牙,永遠保持飢餓,永遠對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牧羊人,虎視眈眈!”
李雲裳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她讀過無數史書,見過無數權謀,可從未有人,敢如此**裸地,將這套足以顛覆天下的理論宣之於口!
這不是謀反,這是在刨斷千百年來維繫這個世界運轉的根本邏輯!
“你……你把這稱為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民粹主義。”高自在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它的核心,就是宣稱自己代表了‘人民’的利益,去對抗那些被定義為‘精英’或‘敵人’的群體。”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像是在給自己的學生上課。
“你看,在這件事上,王家就是‘精英’,是‘敵人’。而那些被他們欺壓的佃戶、家僕、普通百姓,就是‘人民’。”
“我所做的,就是告訴‘人民’,你們所有的苦難,都來自於王家這個‘敵人’。隻要打倒了王家,你們就能分到土地,過上好日子。簡單,直接,有效。”
“我不需要跟他們講什麼大道理,不需要告訴他們複雜的經濟規律,更不需要讓他們思考長遠的未來。我隻需要給他們樹立一個清晰的敵人,再給他們一個明確的許諾,他們就會像最忠誠的獵犬一樣,撲上去,將那個敵人撕成碎片。”
他的語氣很平淡,可李雲裳卻聽得遍體生寒。
她看著高自在,看著他那張俊朗的臉上,掛著那種她熟悉的、懶洋洋的笑容。可這一刻,她覺得這張臉無比陌生,無比……可怕。
她終於看懂了。
高自在所做的一切,從公審大會,到均田政令,再到設立申冤鼓,他嘴裏說著“民意”,說著“為民做主”,可實際上,他隻是在用這些華麗的辭藻,包裝一個名為“民粹”的恐怖核心。
他不是在傾聽民意,他是在製造民意,引導民意,最後,利用民意!
他將無數百姓的憤怒和慾望,擰成了一股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而他自己,則牢牢地握著這股力量的韁繩。
“夫君,”李雲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這樣做,和那些煽動流民作亂的山野草寇,又有什麼分別?”
“分別?”高自在笑了,“分別可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雲裳麵前,俯下身,溫柔地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親昵,眼神卻銳利如刀。
“那些山野草寇,他們是亂民,是反賊。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我是欽差,我代表著朝廷,代表著陛下。”
“我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國除害’,‘為民請命’。我殺的人,是‘國賊’。我分的田,是‘不義之財’。我用的手段,叫‘雷霆手段,以顯天威’。”
“你看,同樣是殺人放火,換個名頭,是不是就順耳多了?”
李雲裳啞口無言。
她被他這套歪理邪說,衝擊得腦中一片空白。
是啊,他有官方的身份,他做的一切,都披著一層合法的外衣。他甚至可以將整件事的功勞,都推到皇帝的“聖明”之上。
他明明是在掘李唐皇室的根基,卻還要讓李唐皇室為他背書,甚至對他感恩戴德!
這是何等荒謬,又何等諷刺!
“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高自在直起身子,嘆了口氣,“你覺得我是在玩火,遲早會引火燒身。”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可這個世界,病了。病得很重。世家門閥就像附著在大唐這棵大樹上的藤蔓,它們越是枝繁葉茂,大樹就越是枯萎。百姓的血汗,都被它們吸幹了。再這麼下去,不用等外敵入侵,這棵樹自己就倒了。”
“你父皇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想削弱世家。可他用的方法太溫和了,修氏族誌,科舉取士……那都是刮骨療毒,見效太慢,而且阻力重重。”
高自在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而我呢,我比較直接。我直接一把火,連著藤蔓和樹,一起燒。”
“燒掉了舊的,新的才能長出來。至於這把火會不會燒到我自己……誰在乎呢?”
李雲裳怔怔地看著他。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名義上的夫君了。
他時而懶惰如豬,時而瘋狂如魔,時而精明如鬼,時而又像一個憂國憂民的智者。
他到底哪一麵,纔是真實的他?
或許,每一麵都是。
“睡吧。”高自在打了個哈欠,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聊了這麼久,酒都醒了。明天還要去王家‘拜訪’,得養足精神,去看一場好戲呢。”
他脫下外袍,徑直走向床榻,彷彿剛才那番足以讓天下震動的言論,隻是睡前的閑聊。
李雲裳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窗外的夜風吹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她看著那個已經躺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或許,他不是在掘大唐的根。
他是在用一種最極端,最痛苦,也最徹底的方式,為這棵已經病入膏肓的大樹,刮骨療毒,剜去腐肉。
隻是這個過程,註定血流成河。
而他,心甘情願地,去當那個手持屠刀的,天下第一號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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