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裏輕輕飄散,尾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高自在沒有立刻說話。
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從武睎手中將那份泥金請柬撚了過來,像是拈起一片令人作嘔的爛葉。
“王徽雪……”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隨即發出一聲嗤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隻有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嘲弄。
“嫁我為妾,以報大恩?”
他將請柬隨手扔在桌上,懶洋洋地靠回搖椅,整個人又恢復了那副沒骨頭的模樣。
“小武,你說,這王麟是不是個天才?”
武珝低著頭,不敢接話。她能感覺到,主公那慵懶外表下,正湧動著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他以為,殺了一百多個旁支的族人,就算是交了投名狀,從此就跟我站到一邊了。”高自在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天氣,“他以為,我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幫他清理門戶,鞏固他家主的位置。”
“現在,他覺得我這把刀用完了,用得還挺順手,就想給我套上個項圈,再拴上根鏈子,把我變成他王家的看門狗。”
高自在眼皮都懶得抬,淡淡地說道:“他把嫡女送過來,不是恩典,是枷鎖。他覺得,我一個寒門出身的泥腿子,娶了他五姓七望的嫡女,哪怕是個妾,也是天大的福氣,從此就該對他王家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你說,他是不是想得特別美?”
武珝的心臟怦怦直跳,她終於明白那份請柬背後隱藏的算計,也終於明白主公為何發怒。
這不是聯姻,這是馴化。
“那……主公,要回絕嗎?”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回絕?為什麼要回絕?”高自在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眸子裏閃爍著戲謔的光芒,“人家這麼熱情,又是送人頭,又是送女兒的,我們怎麼能不給麵子呢?”
“畢竟現在,我們可是‘朋友’啊。”他特意加重了“朋友”兩個字的發音,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武珝一愣,有些不解。
“他以為我在第一層,他站在第二層看我,殊不知,我他孃的在大氣層。”高自在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劈啪作響。
“他怕我這把刀,砍到他自己頭上。所以他又是示好,又是想用姻親關係來捆綁我。”高自在慢悠悠地解釋道,“他越是這麼想,就越是證明他心裏有鬼,也越是證明他根本沒看懂,我要的到底是什麼。”
“既然他想演,那就陪他演下去。他不是覺得優勢在他嗎?那就讓他繼續覺得。”
高自在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
“去,告訴王家的信使,就說本官感謝王家主的美意。至於婚事,茲事體大,待我處理完河東道公務,上稟陛下與公主之後,再做定奪。不過,王家主清理門戶、大義滅親的拳拳之心,本官深為感動,不日定當親自登門拜訪,以示嘉獎。”
武珝心頭一凜。
這話聽著客氣,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
什麼叫“上稟公主”?這是在提醒王麟,他高自在是有正妻的,而且是當朝公主!你一個世家嫡女想做妾,也得看公主殿下點不點頭。
什麼叫“大義滅親”?這是在把王家旁支的死,徹徹底底地釘在王麟的身上!
什麼叫“親自登門拜訪”?這更是**裸的威脅!
武珝不敢多想,連忙應聲:“是,主公。”
待她轉身離去,高自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遠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王麟?不過是開胃小菜。
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止於此。
“來人。”他淡淡開口。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傳我將令。”高自在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其一,於河東道各州縣,設立‘申冤鼓’與‘建言箱’,凡有冤屈者,皆可鳴鼓申訴;凡有良策者,皆可投書建言。地方官吏若有阻攔,或處置不公者,立斬不赦!”
“其二,將太原‘公審大會’與‘均田政令’之始末,印成萬份邸報,傳遍河東道。告訴那些被世家豪強壓榨的百姓,太原城的今天,就是他們的明天!”
“其三,命李世積,整肅兵馬,分赴河東各要衝。有敢於串聯對抗、公然違逆者,視為與國賊王氏同黨,就地格殺,家產充公,田地分予當地無地之民!”
一道道命令,從這個小小的庭院中發出,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朝著整個河東道蔓延開去。
高自在這是要將太原城燃起的這把民意之火,徹底燒遍整個河東!他要用最極端、最直接的方式,將“民粹主義”這頭猛獸,徹底從牢籠裡放出來,讓它在整個河東道的大地上肆虐狂奔!
他要讓所有的世家門閥,都在這頭猛獸的咆哮聲中,瑟瑟發抖!
……
夜色漸深,欽差行轅的後宅,燈火通明。
李雲裳,這位大唐的襄城公主,正端坐在燈下,靜靜地看著一卷書。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沒有過多的首飾,卻自有一股雍容華貴的氣度。
高自在帶著一身酒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今晚去見了幾個太原本地的中小士族,那些人如今對他敬若神明,宴席上極盡諂媚之能事。
“夫君回來了。”李雲裳放下書卷,起身為他更衣,動作輕柔,一如既往的溫婉賢淑。
“嗯。”高自在打了個酒嗝,任由她擺佈,眼睛卻一直盯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俏臉。
“公主殿下,今天外麵那麼熱鬧,就沒出去看看?”他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醉意和調侃。
李雲裳為他解開腰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平穩,輕聲道:“夫君在外操勞國事,妾身在內,為您守著這一方安寧,便已足夠。”
“國事?哈哈哈……”高自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大笑起來,“我這算哪門子的國事?我這是在掘大唐的根,是在動搖國本啊!”
他一把抓住李雲裳的手,將她拉到自己麵前,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知道嗎?今天,我又下了幾道命令。很快,整個河東道,就會燃起熊熊大火。那些泥腿子,會拿著我給他們的刀,去砍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的老爺。血,會流得到處都是。”
“那些世家會恨我入骨,朝堂上的諸公會罵我狀若瘋魔,就連你父皇,恐怕都會覺得我是一頭難以掌控的惡犬。”
李雲裳的睫毛輕輕顫動,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更能感受到他話語中那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高自在的臉湊得更近了,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聲音裡充滿了得意洋洋的炫耀。
“他們都說我是瘋子,是惡魔,是最大的反派。”
“可他們不知道,我喜歡這個角色。”
“公主殿下,你怕不怕?”
他笑嘻嘻地看著她,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在向最親近的人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
“你怕不怕,你的夫君,現在是天下第一號的壞人?”
庭院裏,晚風拂過,吹得燈籠輕輕搖曳,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李雲裳沒有掙紮,也沒有躲閃。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裏,沒有恐懼,沒有厭惡,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寧靜。
良久,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因為飲酒而有些發燙的臉頰。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像一柄無形的利劍,瞬間刺穿了高自在所有的偽裝和醉意。
“夫君,”她輕聲問道,“你把他們變成了猛虎,給了他們獠牙。”
“可當他們吃飽了之後,這世上,還有誰能把他們的獠牙,再拔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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