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積走了。
帶著一身決然的甲冑，帶著滿院山呼海嘯的親衛，如同一股鋼鐵洪流，決堤而出。
他沒有再看高自在一眼，因為他的答案，已經用行動給出。
他要用太原王氏的血，來做自己的投名狀！
他要用整個河東道的震蕩，來回應那句振聾發聵的——“我，忠於漢！”
正堂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甲片碰撞的鏗鏘之音，和李世積那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武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大門，整個人彷彿還未從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中回過神來。
從信唸的崩塌到重塑，從迷惘的老者到決絕的軍神……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一炷香時間內。
而撬動這一切的，隻是那個此刻正懶洋洋打著哈欠的年輕人。
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看著高自在，心中充滿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過的不安。
武珝看著他這副悠閑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先生……英國公他……他真的會去……”
“動王家？”高自在替她把話說完，然後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她，“不然呢？你以為他穿上那身鐵皮疙瘩，是想去跳段胡旋舞給我看？”
武珝被噎了一下，臉頰微紅。
她當然知道李世積是要動真格的，但她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那可是太原王氏！
“先生不怕嗎？”武睎下意識地問道，“英國公此舉，等同於向天下世家宣戰。他固然是投名狀，可您……您纔是那個始作俑者。那些世家，會把所有的仇恨，都記在您的頭上。”
“怕？”
高自在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懶散地晃悠著。
“我連皇帝都敢懟，連英國公都敢逼，你覺得我會怕一群隻知道趴在祖宗功勞簿上吸血的蛀蟲？”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武珝的心臟，又一次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她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透眼前的這個男人了。
他時而懶散如泥，時而銳利如刀，時而深沉如海，時而熾熱如火。
尤其是剛才那番“忠於漢”的宣言，更是徹底顛覆了她對“忠誠”二字的認知。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知道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這些秘密，任何一個泄露出去，都足以在大唐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武珝，隻是一個見證者。
一個……知道了所有秘密的見證者。
一種莫名的寒意，從她的脊背悄然升起。
就在這時，高自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戲謔，不再懶散，而是變得幽深，彷彿能看穿她的靈魂。
“小武啊。”他慢悠悠地開口。
“先生。”武睎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
“今天，你聽到的，看到的，可比英國公聽到的看到的，要多得多啊。”
高自在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武睎的心上。
武珝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有些蒼白。
她明白了。
輪到她了。
李世積已經給出了他的投名狀。
那麼，她呢？
她該用什麼，來證明自己？
“先生……”武珝的喉嚨有些發乾，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
說自己會保密？太可笑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為它不能被第二個人知道。
說自己願意追隨？憑什麼？就憑她目睹了這一切？
高自在沒有理會她的緊張，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英國公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他知道，想上我這條船，就得先砍斷自己原來的纜繩。所以，他拿太原王氏開刀，向我證明他的決心，也向天下宣告他的立場。”
他頓了頓，目光在武睎那張緊張到毫無血色的俏臉上掃過。
“可是啊，小武，人心是會變的。”
“任何人，在得到權力之後，都會被腐蝕。任何人，坐到了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上，都有可能會忘記自己的初心。”
武珝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在高自在麵前，就像一個沒穿衣服的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暴露無遺。
“你今天，聽到了太多不該聽的東西，也看到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
高自在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空曠的正堂裡迴響。
“所以，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鐵疙瘩，通體黝黑，散發著金屬特有的冰冷光澤。
轉輪手槍。
武珝見過這東西，她見過那些工匠小心翼翼地打造它，也聽過關於它威力的傳說。
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件傳說中的“神兵利器”，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麵前。
高自在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手槍，他的手指修長而靈活，像是撫摸情人的肌膚。
“哢噠。”
一聲輕響，他將轉輪彈了出來，展示給武珝看。
那六個黑洞洞的彈巢，彷彿六隻窺視深淵的眼睛，讓武睎感到一陣窒息。
“這裏麵，可以裝六發子彈。”高自在的聲音很平靜，“每一發，都能輕易地洞穿三層鐵甲，打碎人的頭骨。”
他一邊說，一邊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慢悠悠地，填進了其中一個彈巢。
隻填了一顆。
“哢噠。”
他又將轉輪合了回去。
然後，他抬起手，那黑洞洞的槍口，遙遙地，對準了武珝。
武珝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針尖！
大腦一片空白！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著她！
她想尖叫，想逃跑，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喉嚨裡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整個世界，隻剩下那個黑洞洞的槍口，和高自在臉上那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小武啊。”
高自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李世積忠於漢。”
“我，忠於漢。”
他的目光，穿過槍口，牢牢地鎖定了武睎的眼睛。
“那麼，你呢？”
“你，又忠於誰？”
“是忠於大唐的江山？還是忠於李氏的皇權？”
“亦或是……”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忠於你心中那個，慢慢復蘇的……野心？”
轟——！
武珝的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他真的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恐懼，震驚，羞憤，不甘……無數種情緒在她心中瘋狂交織，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碎。
高自在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他握著槍的手，穩如磐石。
“現在，輪到你了。”
“給出你的答案。”
“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
他的拇指，輕輕地，搭在了擊錘上，隨時可以將其扳下。
“告訴我，武珝。”
“你，到底忠於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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