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這位剛剛還氣勢如虹，此刻卻像個迷途老者般的大唐軍神，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國公爺，你問我，該怎麼做？”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李世積剛剛建立起來的某種幻想。
“這問題，你不該問我。”
李世積猛地一怔，眼中剛剛燃起的火苗，瞬間被這盆冷水澆得搖搖欲墜。
不問你，問誰？
高自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懶洋洋地伸手指了指門外，又指了指天。
“國公爺，我隻是奉旨查案而已。您是大唐的英國公，樞密使，陛下的心腹重臣。”
他踱步到李世積麵前，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可怕，彷彿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汙濁。
“你問我該怎麼做？我還想問你，你打算怎麼做呢？”
“是繼續做你那高高在上的英國公，享受著李氏皇族帶給你的榮光，然後眼睜睜看著這艘大船在百年之後，不可避免地沉沒？”
“還是……”他拖長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鉤子，勾著李世積的心，“你想親手來掌一次舵，哪怕隻是改變一絲航向，讓它能避開那座註定會撞上的冰山？”
李世積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明白了。
高自在根本沒打算給他一個現成的答案。
這個年輕人，在用同樣的方式考驗他！
就像他剛才質問自己忠於誰一樣，現在，他要看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啊，自己憑什麼讓對方信任？
就憑自己剛剛被一番話擊垮了信念？就憑自己此刻的一點迷茫和敬畏？
太天真了！
想要加入這場足以顛覆乾坤的豪賭，想要成為那個“守護者”的一員，就必須拿出自己的誠意！
拿出……投名狀！
想通了這一點，李世積那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寶刀，再次綻放出攝人的寒芒。
他看著高自在，不再有任何迷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明白了。”
他沙啞著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高自在挑了挑眉，一副“哦？你明白什麼了”的玩味表情，靜靜地等待著下文。
李世積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來人！”李世積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冷酷。
“末將在！”兩名親兵甲冑鏗鏘，轟然抱拳。
“陳公、王普，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勾結世家，魚肉鄉裡，致使民怨沸騰，罪無可赦！”
李世積的聲音冰冷如鐵，不帶一絲感情。
“按大唐律，當斬！”
他隻是盯著高自在，彷彿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
高自在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懶散的笑容，不置可否。
顯然，僅僅殺兩個小小的官吏，這份投名狀，還遠遠不夠分量。
李世積深吸一口氣，他知道，真正艱難的抉擇，才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堂上那堆積如山的卷宗。
那裏，記錄著太原王氏數百年的罪惡。
動王家？
這個念頭一出，就連李世積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不是一個家族，那是一個盤踞在河東道，根深蒂固，與無數官員、將領都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龐然大物！
動它，無異於在河東道掀起一場十二級的大地震！
甚至，會波及到長安的朝堂！
高自在把這件事捅出來，可以用“年輕人不懂事，衝動魯莽”來解釋，事後陛下或許會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可他李世積不一樣！
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一種政治訊號。
如果他親手對王家動手，那就意味著，他，李世積，向整個天下的世家門閥，宣戰了！
這等於將自己，以及整個英國公府，都架在了火上烤！
他會成為所有世家大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的家族，他的子孫，將會麵臨無窮無盡的攻訐與報復！
這……就是高自在想要的答案嗎？
這就是他想要的“誠意”嗎？
用自己家族的未來，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千秋萬代”？
李世積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
他的腦海中，兩個聲音在瘋狂交戰。
一個聲音在咆哮：瘋了！你瘋了！為了一個不知所謂的理念，你要葬送李氏一族的百年基業嗎？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你忘了隋末的慘狀了嗎？你忘了那些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百姓了嗎？你真的想讓你的子孫後代，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人間地獄嗎？成為下一個敲骨吸髓的太原王氏……這，就是你想要的萬代榮光？
“我，忠於漢！”
高自在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再次在他耳邊炸響。
李世積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是啊……
與“漢”這個延續千年的偉大族群相比，他李氏一族的榮辱興衰，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連他這個手握重兵的大唐軍神，都沒有勇氣去斬斷那腐朽的枷鎖，那還能指望誰？
難道真的要等到王朝末路，天下烽煙四起，再追悔莫及嗎？
不！
李世積的眼中，所有的猶豫和掙紮，在這一刻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然！
“來人！”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洪亮，更加決絕，響徹整個正堂！
“給本公，備甲！”
“備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連一直看戲的高自在，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
這是要幹什麼？
親兵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遵命，取來了李世積那套標誌性的明光鎧。
“嘩啦——”
冰冷的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世積沒有讓親兵幫忙，而是親自，一片一片地，將這沉重的鎧甲穿在身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充滿了儀式感。
彷彿他穿上的不是鎧甲，而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決心！
當他戴上頭盔，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時，整個人的氣勢，已經截然不同。
那個有些迷惘的老者消失了。
站在那裏的，是那個曾經橫掃天下，令四夷聞風喪膽的大唐軍神，英國公，李世積！
“英國公府親衛何在！”
他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直指蒼穹，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在！！！”
庭院外，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那是跟隨他征戰半生，百戰餘生的精銳親衛！
李世積轉過身，不再看高自在，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他用行動，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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