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珝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然而,就在那柄飲血的利劍即將刺穿高自在咽喉的前一剎那,異變陡生!
高自在那隻一直懶洋洋垂在身側的手,動了。
快!
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他的手沒有去擋那致命的劍鋒,而是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繞過了劍刃,精準無比地扣在了李世積持劍的手腕上!
“哢!”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節錯位聲響起。
李世積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蠻橫、霸道、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粘性的力量,如同鐵鉗般鎖死了他的手腕。他征戰一生,凝練如鋼的腕力,在這一握之下,竟如同三歲孩童般脆弱。
前進不得,後退不能!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高自在的身體已經如同鬼魅般貼了上來,另一隻手順著他的手臂一抹一擰。
那是一種極為精巧的卸力法門,李世積隻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那柄跟隨他半生,斬將奪旗的佩劍,竟再也握不住。
“鐺啷!”
長劍脫手,在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
高自在甚至沒有用手去接,隻是腳尖在劍柄上輕輕一挑,長劍便如同有了生命般彈起,穩穩地落入他的手中。
起手,奪劍,反製。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致,彷彿已經演練了千百遍。
當眾人反應過來時,冰冷的劍鋒,已經調轉方向,穩穩地貼在了大唐軍神李世積的脖頸上。
“嘩啦——”
死寂被打破,那群肅立如雕塑的英國公府親衛瞬間炸了!刀劍出鞘,長戟前指,森然的殺氣如同實質的潮水,瘋狂地向高自在湧來。
“都別動。”
高自在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一絲慵懶,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彷彿一道無形的牆,硬生生擋住了那滔天的殺意。
親衛們死死地盯著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卻投鼠忌器,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們的主公,他們的信仰,此刻的性命,正握在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人手裏。
李世積僵在原地,感受著自己佩劍上傳來的熟悉寒意。
讓他震驚的不是脖子上的劍,而是握劍的那個人。
那股力量……
他想起高自在在太極殿將尉遲恭揍趴下的傳聞,當時隻當是尉遲老黑輕敵,加上高自在用了什麼巧勁。
直到此刻親身感受,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不是巧勁!那是純粹到極致的,碾壓性的力量!這個整天把“懶”字掛在嘴邊的傢夥,體內竟然藏著一頭如此恐怖的洪荒猛獸!
武珝張著嘴,腦子已經徹底宕機。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那可是李世積!傳說中的人物!就這麼……被繳械了?
高自在卻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還體貼地將劍刃偏了偏,用劍脊貼著李世積的脖子。
“國公爺,您看,您看,這就沒意思了不是?”
他的語氣,像是在責備一個不聽話的晚輩。
“咱們好好說話,談談生意,您非要舞刀弄槍的。您這把老骨頭,萬一閃了腰,我怎麼跟陛下交代?”
李世積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高自在,你這是在找死!”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哎,又來了。”高自在誇張地嘆了口氣,“國公爺,我這都是為了您好啊。您剛纔要殺我,我這叫正當防衛。現在呢,我這是在保護您。”
“保護我?”李世積氣得險些笑出聲。
“對啊!”高自在的表情誠懇得讓人想打他,“我要是不攔著您,您真一劍把我捅了。回頭陛下問起來,您怎麼說?說我高自在貪贓枉法,您替天行道?國公爺,您信不信,隻要我死了,明天全天下的奏章都會說您是排除異己,結黨營私,殘害忠良!”
他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彷彿帶著魔鬼的誘惑。
“您那點清名,頂個屁用?在長安那幫老狐狸眼裏,您殺了我,就是斷了他們的財路,就是跟他們所有人為敵!到那時候,您纔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我活著,髒水我來潑,黑鍋我來背。您隻需要坐在家裏,數錢就行了。我死了,這口天大的黑鍋,就得您自己背了。您說,我這是不是在保護您?”
武珝的世界觀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這番歪理邪說,無恥至極,偏偏……她竟然覺得該死的有道理!
李世積沉默了。
他臉上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涼。手腕上那陣陣的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剛才那恥辱性的一敗。
“高自在,”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不怕死嗎?”
一個最簡單,也最直擊靈魂的問題。
高自在難得地沉默了片刻,歪著頭,似乎在認真思考。
“怕啊。”他回答得坦然,“死了就不能睡懶覺,不能喝美酒,不能……咳,總之,好死不如賴活著。”
李世積發出一聲短促而乾澀的笑,不帶絲毫笑意。
“老夫不怕。”
他微微轉頭,蒼老的臉頰幾乎貼上了冰冷的劍脊,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死死地鎖住高自在。
“貞觀元年,突厥打到渭水橋邊,長安震動,陛下親率六騎出城。老夫就在其中。那時候,老夫以為自己要死了。”
“征突厥,大雪封山,糧草斷絕,將士們啃食凍死的馬肉。老夫帶頭衝鋒,身中三箭,倒在雪地裡,血都快流幹了。那時候,老夫也以為自己要死了。”
“隋末,老夫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家父守雁門,被突厥幾十萬大軍圍困。城裏沒吃的,人吃人。老夫親眼看著一個母親,哭著把自己的孩子煮了,然後自己跳進了鍋裡。那一天,老夫就告訴自己,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可那字裏行間透出的巨大悲愴與決絕,卻壓得整個廳堂的空氣都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我這條命,是拿來換一個百姓能吃飽飯的世道。是拿來換一個孩子們不用被當成軍糧的天下。”
他直視著高自在的眼睛,脖頸上的利劍彷彿不存在。
“你問我怕不怕死?你用我的劍,來問我怕不怕死?”
“高自在,你要殺便殺。老夫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叫李世積!”
武珝的眼眶不知不覺間紅了。她看著這位脊樑挺得筆直的老將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與悲哀。
這纔是大唐的擎天玉柱!
而高自在,卻在試圖玷汙這樣一位英雄。
她看向高自在,以為會看到他臉上慣有的戲謔,或是計謀被戳穿的惱怒。
然而,都沒有。
高自在隻是靜靜地聽著,那張總是掛著不正經笑容的臉上,此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與認真。
他看著李世積,眼神裡沒有算計,沒有威脅,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求證。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冷笑,也不是嘲笑。
而是一種發自肺腑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舉動。
他隨手一揚。
“哐當!”
那柄見證了無數歷史的寶劍,被他像丟垃圾一樣扔在了地上。
高自在直起身,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看著一臉錯愕與不解的李世積,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到極致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了絲毫的玩世不恭,隻有一種純粹的,豁然開朗的釋然。
“國公爺,我收回之前的話。”
他後退一步,破天荒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李世積,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晚輩大禮,雙手交疊,躬身九十度。
“您不是屠龍的勇士。”
他緩緩直起腰,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您就是那條龍。”
不等李世積從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中回過神來,高自在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標誌性的,混合著三分瘋狂與七分睿智的笑容。
“看來,我們纔是一路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