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份子!
當這四個字從高自在嘴裏說出來時,武睎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三百貫,不是三千貫,而是整個渤海高氏海貿生意的三成份子!
渤海高氏,根植北方,經營百年,其海貿生意遍佈遼東、百濟、新羅乃至更遠的倭國,每年流轉的錢財,是一個足以讓朝廷都眼紅的天文數字。
張口就要三成,這不是談判,這是明搶!
武珝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那是一種比權欲更純粹,比金錢更滾燙的渴望,一種要將整個天下都納入棋盤的宏大野望。
“先生……他們會答應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高自在嗤笑一聲,重新躺回那張破舊的搖椅上,懶洋洋地晃悠著。
“他們會的。”
“因為拒絕的代價,他們付不起。”
他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彷彿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應國公府門前,已經不復昨日的喧囂。官差撤去,隻留下兩扇貼著封條的朱紅大門,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蕭索。
武珝一夜未眠。
她沒有去管依舊在哭哭啼啼的母親和姐姐,隻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遍又一遍地復盤著高自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試圖去理解那個男人深不見底的城府。
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時,小院的門被敲響了。
武珝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院門口,站著的卻不是她預想中的高澄,而是一位身著錦袍,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老者身後,還跟著幾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以及昨日那個落荒而逃的高澄。
高澄此刻正低眉順眼地站在老者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武珝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雖然不認識來人,但從對方那淵渟嶽峙的氣度和高澄那近乎畏懼的態度,她瞬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能讓高氏執事如此恭敬的,除了那位真正的掌舵人,還能有誰?
許國公,高士廉!
當朝宰輔,皇帝的親孃舅,真正站在大唐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物,竟然親自登門了!
武珝的心跳驟然加速,昨日才建立起來的些許自信,在這位傳奇人物麵前,瞬間有崩塌的跡象。
“小女武珝,見過許國公。”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行禮。
高士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中,卻透著洞悉一切的睿智。他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高自在可在?”
“先生在裏麵。”武睎側身讓開道路。
就在這時,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高自在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走了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常服。
“老高,你來就來,搞這麼大陣仗幹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抄家的呢。”他揉著眼睛,語氣熟稔得像是跟鄰家老頭打招呼。
武珝眼角一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可是高士廉!他怎麼敢……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隻見那位威嚴無比的許國公,在看到高自在的瞬間,臉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你這個潑猴!”高士廉指著他,吹鬍子瞪眼,“老夫在長安處理政務,焦頭爛額,你在劍南道的地盤上倒是清閑!還敢拿老夫的私印去招搖撞騙,我看你是皮又癢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長輩對晚輩的嗔怪。
高自在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哎呀,多大點事兒。你的印章不是給我隨便用的嗎?再說了,我這不是幫你管教了一下族裏的蠢貨,順便給你找了個能下金蛋的生意夥伴嘛。”
他說著,朝武珝那邊努了努嘴。
高士廉的目光再次落在武睎身上,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邁步走進小院,自顧自地在石桌旁坐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
“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高士廉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她想做什麼。”高自在也坐了下來,指著武睎,對高士廉笑道,“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武珝,應國公府未來的主人。她想入股你們高家的海貿生意。”
高士廉眉頭一挑,看向武睎:“哦?小丫頭,你可知我高家的海貿生意,一年是多少進出?你又拿什麼來入股?”
武睎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張了張嘴,正想將高自在教她的那套說辭講出來。
高自在卻搶先一步開了口,他翹著二郎腿,對著高士廉咧嘴一笑。
“她拿我,高自在,來入股。”
“三成份子,一分不能少。”
高士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地盯著高自在,院子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跟在後麵的高澄等人,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三成!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是想從高家身上活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許久,高士廉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沒有暴怒,反而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自在,你可知,老夫當年在蜀中,最欣賞你哪一點?”
他沒等高自在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不是你的詩才,也不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點子。而是你的膽子,和你這股不講道理的無賴勁兒。”
他端起茶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三成,太多了。”高士廉搖了搖頭,“我高氏數代經營,族中數千口人指著這生意吃飯,我不可能答應。”
武珝的心沉了下去。
高自在卻依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老高,別急著拒絕。你先聽聽我的條件。”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劍南道所有的新式貨物,包括琉璃、白糖、新式烈酒、乃至未來的香皂、香水,我隻給你們高家獨家出海的份子。”
高士廉的眼神微微一動。
“第二,我幫你打通泉州和廣州的市舶司,讓你們的船,可以暢通無阻地南下,直通林邑、真臘,甚至是天竺。這條南洋航線有多少利潤,你應該比我清楚。”
高士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高自在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放下第三根手指,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如同驚雷一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第三,我們團結一起,做大做強,軍工複合體,保你高氏一族,在本朝,至少五十年安穩。”
“砰!”
高士廉手中的茶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高自在,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駭然。
前麵兩個條件,雖然誘人,但終究還在生意的範疇之內。可這第三個條件,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的界限。
保一族五十年安穩!
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驚人的承諾!
高這個姓氏,源自北齊皇族,這既是他們的榮光,也是他們在本朝最大的枷鎖。他們富可敵國,卻始終在政治上如履薄冰,生怕引起當今李氏皇族的猜忌。
高士廉身為宰輔,更是深知其中兇險。
而高自在的這個承諾,就像一把鑰匙,一把能解開他們身上百年枷鎖的鑰匙!
武珝站在一旁,已經完全呆住了。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神明棋局的凡人,看著眼前的兩人,用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談論著足以顛覆一個頂級門閥命運的交易。
高士廉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高自在,許久,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你……憑什麼?”
“就憑我是高自在。”高自在收起了笑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比認真的神情,“也憑你我這種人,屁股底下都不幹凈。”
這句話一出,武珝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高士廉。
這位在民間傳說中,清正廉明,兩袖清風的許國公,竟然……
高士廉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他重新坐了回去,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
“是啊,水至清則無魚……”他苦澀地笑了笑,竟然是預設了。
他看向一臉獃滯的武睎,緩緩說道:“小丫頭,你是不是覺得,老夫身為宰輔,就該一塵不染,不食人間煙火?”
武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高自在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天真!太天真了!”
他指了指高士廉,又指了指自己。
“你告訴她,老高,你去年收了江南士族多少‘冰敬’‘炭敬’?我又在劍南道,從那些想拿專賣權的商人手裏,颳了多少油水?”
高士廉老臉一紅,卻沒反駁。
高自在笑夠了,纔看著武睎,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是收錢了,但老高拿了錢,頂住了北方世族的壓力,推行了朝廷的新政;我拿了錢,在劍南道修路、建學、練兵,讓幾十萬百姓能吃飽飯!”
“我們收錢,是為了辦事!是為了辦成那些不收錢就根本辦不成的大事!”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可那些所謂的清流,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縣太爺呢?他們仗著官威,吃拿卡要,收了錢卻不辦事,甚至反過來魚肉百姓!你說,我們和他們,到底誰更乾淨?誰,纔是真正的為官之道?!”
高自在站起身,走到武睎麵前,俯視著她那張因震驚而毫無血色的俏臉。
“歡迎來到真正的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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