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刺史劉仁軌,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
他出身寒微,憑著軍功與政績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最是看不慣那些仗著祖蔭胡作非為的門閥子弟。
當他帶著官差來到應國公府時,本以為又是一場棘手的官司。
國公府犯事,可大可小,如何拿捏分寸,既要維護法紀,又要顧及武氏一族與宮中的關係,著實考驗為官者的智慧。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見到這樣一幕。
一個身形纖弱的少女,從那座風雨飄搖的國公府中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不過十來歲,麵容尚帶稚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麵沒有同齡人的驚慌與恐懼,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與決絕。
劉仁軌眉頭微皺,他認得她,應國公府的小女,武珝。一個據說體弱多病,常年居於深院,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女孩。
“攔住她!”有家僕想要上前。
“都退下!”劉仁軌沉聲喝道,他身後的官差立刻上前,將閑雜人等隔開。
他想看看,這個女孩想做什麼。
武睎走到劉仁軌麵前三步遠處,站定。她沒有下跪,隻是微微躬身,雙手呈上了一份卷好的狀紙。
“民女武珝,狀告應國公府武元慶、武元爽二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清晰得如同金石相擊。
滿場嘩然!
妹妹告兄長?還是在官府上門之際?
這是什麼驚天操作!
劉仁軌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立刻去接那份狀紙,而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女。
他宦海沉浮多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可一個少女,當著所有人的麵,親手遞上狀告自己親生兄長的狀紙,這絕對是頭一遭!
“他們二人,身為國公之子,不思報效君恩,反而欺上瞞下,私自挪用府中公款,偽造渤海高氏契約,構陷忠良,意圖騙取巨額錢財。”
“更有甚者,勾結奸商,暗中販賣朝廷嚴令禁止的禁運物資,中飽私囊,敗壞武家百年清譽,罔顧國法!”
武珝的聲音越來越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迸發出來的火焰,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剛烈。
“樁樁件件,罪無可赦!民女為保武家門楣,為肅國法,今日大義滅親,懇請刺史大人明察,將罪人繩之以法!”
說完,她高高舉起那份狀紙,深深地彎下了腰。
整個應國公府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魂不附體。
那些被騙的商販,那些憤怒的債主,此刻都忘了叫罵,隻是獃獃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這哪裏是大義滅親,這分明是把兩個兄長往死路上推,還要在他們身上踏上一萬隻腳,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劉仁軌的目光在那份狀紙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到武睎的臉上。
他伸出手,接過了狀紙。
展開一看,上麵筆跡清晰,條理分明,將武元慶和武元爽的罪行、證據、人證一一羅列,詳盡到令人髮指。這絕不是一個少女能寫出來的東西。
劉仁軌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那個在利州城中攪動風雲,卻又懶散得彷彿事不關己的年輕欽差。
高自在!
原來如此。
這盤棋,是他下的。
劉仁軌心中瞭然,看向武珝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有欣賞,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被那樣的人物選中,推到台前,不知是這女孩的幸,還是不幸。
“好一個大義滅親!”劉仁軌緩緩合上狀紙,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本官,準了!”
他目光一掃,厲聲喝道:“來人!將罪人武元慶、武元爽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併帶回衙門,嚴加審問!查封應國公府,所有資產,一律清點造冊,聽候發落!”
“是!”
官差如狼似虎地沖入府中,很快,武元慶和武元爽兄弟二人鬼哭狼嚎的求饒聲便響了起來,又很快被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樣被拖了出來。
當武元慶看到站在刺史大人身邊的妹妹時,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裏,迸發出了無盡的怨毒與……恐懼。
他終於明白,自己掉進了一個何等恐怖的陷阱裡。
而那個把他推入深淵的,竟然是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妹妹!
……
當府門外的喧囂漸漸平息,武睎拖著有些發軟的雙腿,回到了小院。
院子裏,母親楊氏已經醒來,正由姐姐武順扶著,兩人抱頭痛哭,哭聲淒切。
看到武睎進來,武順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恨意。
“你這個畜生!你不是人!他們是你的兄長啊!你怎麼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武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高自在啃完了最後一個蘋果,將果核扔掉,拍了拍手,慢悠悠地站起身。
“哭什麼哭?你那兩個好哥哥,一個蠢得像豬,一個貪得像狼,把偌大一個國公府敗成這樣,留著他們過年嗎?”
他走到武珝身邊,打量了一下她蒼白但異常明亮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颱風很穩,有前途。”
“你……你這個魔鬼!”武順指著他,渾身顫抖。
高自在懶得理她,隻是對武珝說道:“坐下,歇會兒。好戲才剛開場,接下來,纔是真正考驗你的地方。”
武珝依言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她紛亂的心緒平復了許多。
“先生,”她抬起頭,目光灼灼,“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我們?”高自在笑了,“不,是你。是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好整以暇地坐回石凳,問道:“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冒著得罪渤海高氏的風險,演這麼一齣戲?”
武睎沉默了片刻,腦中飛速運轉。
她將這一個月來發生的所有事情串聯起來,從高自在的出現,到木料生意,再到剛才高澄的灰溜溜離去。
“先生此舉,一石三鳥。”武珝緩緩開口,聲音雖然還有些稚嫩,但邏輯卻異常清晰。
“其一,是為了拔除大哥和二哥,將應國公府掌控在手中。”
“其二,是借渤海高氏的名頭,將事情鬧大,大到足以讓刺史大人名正言順地介入,快刀斬亂麻。”
高自在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其三……”武睎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先生不是要得罪渤海高氏,而是要與他們合作!”
“哦?”高自在的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了真正的興趣,“說說看,怎麼個合作法?”
“渤海高氏,北齊皇族,雖不是五姓七望,卻也是天下聞名的七姓十家之一,底蘊深厚。”武睎侃侃而談,這些都是她從府中藏書中看到的,“但正因為他們是前朝皇族,所以在本朝的處境其實頗為尷尬。他們根基在北方,尤其在海貿上,實力雄厚。可越是如此,朝廷對他們的猜忌就越深。”
高自在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先生今日看似羞辱了高澄,實則是在向高氏的真正主事人——許國公高士廉,傳遞一個資訊。”武睎的語速越來越快,思路也越來越清晰,“您展露了自己與高士廉平輩論交的資格,又展現了您能輕易敗壞他們名聲的能力。這既是敲打,也是橄欖枝。”
“一個蘿蔔,一根大棒。”高自在補充道。
“正是!”武珝的眼睛亮得嚇人,“高氏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並且不屬於北方世族體係的盟友,來打破他們目前的困境。而先生您,雍州都督,劍南道長史,手握西南錢糧命脈,又是天子近臣,正是他們最理想的合作物件!”
“所以,先生演這齣戲,根本就是做給高士廉看的。您在告訴他,跟我合作,我能帶你們高家賺錢,賺大錢,還能給你們一個穩固的政治靠山。若是不合作,我就能讓你們高家的名聲,變成茅房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高自在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院子裏,隻剩下楊氏和武順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高自在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像是震驚,又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珍寶。
“我……草。”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隻是覺得這小姑娘夠狠,夠冷靜,是個能扶持起來打理家業的好苗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僅僅通過一些蛛絲馬跡,就能將整個事件背後的政治邏輯和利益關係,剖析得如此透徹!
這已經不是什麼“有前途”了。
這他孃的是天生的政治家!
高自在忽然想起了一些關於渤海高氏的“八卦”,他之前隻是當故事聽的。
“你知道渤海高氏出過最有名的人是誰嗎?”他突然問道。
武珝一愣,搖了搖頭。
“蘭陵王,高長恭。”高自在的眼神有些飄忽,“就是那個傳說中美得不像話,上戰場都得戴著猙獰麵具的蘭陵王。”
“可惜啊,空有一身武勇和一張好臉,卻不懂政治,最後被自己那個皇帝堂弟一杯毒酒給賜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武珝身上,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武珝,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美貌、武勇、財富,甚至是權力,都可能轉瞬即逝。唯有看透人心,洞悉利益的腦子,纔是你最強大的武器。”
他站起身,走到武珝麵前,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自然,彷彿一個真正的長輩。
“你分析得都對。我確實要跟高家合作,而且是深度合作。”
“劍南道的貨物要出海,需要一條穩定且強大的海上通路。渤海高氏,就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而你,應國公府未來的主人,將會成為我和渤海高氏之間,是我走向深藍海洋,最重要的那個節點。”
武珝猛地抬起頭,心臟狂跳。
她隱約感覺到,一扇她從未想像過的大門,正在她麵前緩緩開啟。
高自在看著她,咧嘴一笑。
“別急,這隻是開始。”
“明天,劉仁軌會把查抄的武家資產清單送來一份。而高澄,也會帶著許國公的親筆信,再次登門拜訪。”
“到那時,我要你,親自去和渤海高氏的人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他們,新的應國公,要入股他們的海貿生意。我們不要錢,隻要三成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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