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國公,是她!
高自在的聲音彷彿還在小院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實質的魔咒,將楊氏和武順釘在了原地。
新的應國公……是她?
楊氏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看著自己那個年僅十歲的女兒,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女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太瘋狂了!
自古以來,爵位傳承,子承父業,何曾有過女子繼承國公之位的先例?這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不……不行……”楊氏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高公子,這萬萬不可!睎兒她……她是個女兒家,如何能繼承國公之位?這不合祖宗規矩,朝廷也絕不會答應!”
高自在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彷彿在聽什麼無關緊要的鄰裡八卦。
“規矩?”他嗤笑一聲,“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至於朝廷……你放心,皇帝陛下比你想像中要開明得多,也現實得多。”
他好整以暇地坐回石凳,目光掃過麵前神情各異的母女三人。
“你那兩個好兒子,一個蠢到把家底拿去換一堆廢紙,一個貪到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販賣禁運物資。你告訴我,他們哪個還有資格頂著這國公府的牌子?朝廷是需要一個能辦事的應國公,不是需要兩個給官府添亂的廢物。”
他的話像刀子,句句紮在楊氏心上。
她無力反駁。
武順扶著搖搖欲墜的母親,看向高自在的眼神充滿了複雜。
她本以為這人隻是來懲戒兄長,卻沒想到他的野心如此之大,手段如此狠辣,竟是要徹底顛覆武家的根基。
而自始至終,唯一沒有表現出驚慌的,隻有武珝。
她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那雙黑亮的眼睛裏,跳動著名為“野心”的火焰。
她沒有去看母親和姐姐,而是死死地盯著高自在,用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一字一頓地問道:“我,需要做什麼?”
高自在笑了。
他要等的,就是這句話。
“等。”他隻說了一個字,“等一場好戲開鑼,等一個爛攤子,爛到所有人都沒法收拾。”
……
這場好戲,沒有讓任何人等太久。
一個月之期轉瞬即逝。
應國公府堆積如山的木料,在高自在眼中是廢柴,但在武元慶眼中,那是即將兌現的五萬貫真金白銀。
然而,那位出手闊綽的“高義”公子,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
起初,武元慶還安慰自己,貴人事忙,許是耽擱了。
可當那些被他拖欠了尾款的木材商販們堵在門口,當府中的賬房告訴他,為了收購這些木料,不僅府庫早已掏空,甚至還以國公府的地契向太原王氏做了抵押,借貸了巨額錢款時,他終於慌了。
汗水浸透了他華貴的衣袍,臉上的肥肉不住地顫抖。
“管家!快!快去請太原王氏的王管家!”武元慶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當初是他做的保,他一定有辦法聯絡上高公子!”
很快,那位曾經在高自在身邊點頭哈腰的王府管家被“請”到了府上。
隻是這一次,他臉上再無半分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公事公辦和疏離。
“武大郎君,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王管家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我家主人當初隻是看在故舊的份上,為你們引見一位豪客。至於你們生意怎麼談,契約怎麼簽,與我王家何乾?擔保?這從何說起?”
武元慶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王管家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哦,對了。你們要找的那位‘高義’公子,我們派人去渤海郡打聽了一下。渤海高氏族中,壓根就沒一個叫‘高義’的嫡係子弟。你們怕不是……遇到騙子了吧?”
騙子?!
這兩個字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武元慶的天靈蓋上。
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
“渤海高氏的人來了!是正經高家的人!”
隻見一個身著錦衣,氣度不凡的中年人,在一眾家僕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環視了一圈滿院子的木料和亂糟糟的人群,眉頭緊緊皺起。
“誰是武元慶?”中年人聲音冰冷。
“我……我就是……”武元慶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中年人嫌惡地退後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拓印的契約,正是武元慶簽下的那份。
“這份契約,還有這個‘高義’的私印,純屬偽造!”他聲如寒冰,擲地有聲,“我渤海高氏,從未有過這筆生意,更沒有一個叫‘高義’的族人!此事,我高家會立刻上報官府,徹查到底,還我高氏清譽!”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被拖欠貨款的木材商,放貸的錢莊掌櫃,聞訊而來的債主……所有人都瘋了似的湧向武元慶。
“騙子!武家是騙子!”
“還錢!拿地契抵債!”
“報官!快去報官!”
武元慶被無數隻手撕扯著,謾罵聲、哭喊聲、詛咒聲灌入他的耳朵,他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是無數張憤怒扭曲的臉。
他完了。
應國公府,完了。
……
訊息傳到小院時,武順正捧著一卷詩集,臉色蒼白。
那是高自在的詩。
當得知高自在的真名,得知他就是那個名動天下的雍州都督,那個寫出“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詩鬼時,武順整個人都恍惚了。
她曾將他引為知己,以為他詩中那股離經叛道的狂氣,那份對舊世道的蔑視,是對天下所有不公的反抗。
尤其是那些流傳甚廣的鬼詩
她曾以為,這是對腐朽門閥勢力的宣戰書,字字句句都充滿了反抗的豪情。
可現在,她隻覺得通體冰寒。
“姐,”武珝放下手中的賬本,那是她這一個月來,根據高自在的指點,悄悄整理出的武家真正剩下的資產,“大哥他……自作自受。”
“可他……他怎能如此狠毒!”武順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可是詩鬼啊!他的詩那麼美,心腸卻比蛇蠍還毒!”
武珝看著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姐姐,有些不能理解。
“姐姐,我不懂什麼詩。”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我隻知道,他有錢,有權,是雍州都督,是欽差大臣。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大哥和二哥擋了他的路,所以他把他們搬開了。這不是很簡單嗎?”
“簡單?!”武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妹妹,“那是我們的兄長!他這是要將武家置於死地!”
“是他們自己走上了死路。”武睎平靜地反駁,“高公子隻是在他們身後,輕輕推了一把。”
姐妹倆爭執不下時,那個“罪魁禍首”卻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聊什麼呢?這麼熱鬧。”高自在手裏還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
“高自在!”武順猛地站起來,雙目通紅地瞪著他,“你為什麼要騙我!你那些鬼詩,你說!你寫它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高自在被她吼得一愣,眨了眨眼,努力回憶了一下。
“哦,詩啊……”他撓了撓頭,一臉的莫名其妙,“有天晚上我起來上茅房,結果院子裏太黑,一腳踩到隻癩蛤蟆,滑了一跤,磕到了腦袋。我當時就火了,覺得這滿世界的魑魅魍魎都在跟我作對,就隨手寫了那麼幾句。”
他看著武順,一臉真誠地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
武順呆立當場,如遭五雷轟頂。
她奉為反抗戰歌的詩篇,他心中最悲壯的吶喊……
源於他半夜上廁所,踩到了一隻癩蛤蟆?
這一刻,她心中那座用詩詞構建起來的美好神像,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高自在完全無法理解一個文藝女青年的心碎,他更理解不了詩詞對這個時代的女人究竟有多大的殺傷力。
他隻是看向武珝,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以及官差威嚴的喝令。
“奉刺史大人令!查封應國公府!捉拿罪人武元慶、武元爽歸案!”
小院中的幾人,都能清晰地聽到外麵傳來的哭喊與騷亂。
楊氏渾身一軟,徹底癱倒。
武順麵如死灰。
隻有武珝,猛地抬起頭,看向高自在。
高自在對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聽見了嗎?”
“戲台已經清乾淨了,鑼鼓也響起來了。”
他將手中啃完的蘋果核隨手一拋,準確地落入遠處的垃圾筐。
“該你這個新主角,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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