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的風,帶著崔鶯鶯話語裏的毒,一路吹回了府邸。
李雲裳走在迴廊下,腳步很穩,心卻亂成一團麻。
“你要做的,是當他發瘋的時候,陪著他一起瘋。”
“甚至,要比他更瘋。”
崔鶯鶯最後那句話,如同魔音貫耳,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那是一條通往深淵的路。將自己也變成一個瘋子,去迎合另一個瘋子。
這真的是唯一的辦法嗎?
李雲裳停下腳步,看著庭院裏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竹林。
崔鶯鶯瞭解高自在,但她瞭解的是那個放縱的、狂野的、沉溺於慾望深淵的高自在。她的視角,充滿了佔有和征服,像一團烈火,能將人點燃,也能將人燒成灰燼。
可一個人,不可能隻有一麵。
李雲裳的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夢雪。
那個被父皇親封官職,被他光明正大接入府中的女人。一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江湖魔頭,如今卻安分守己地住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裡。
比起崔鶯鶯這個半路殺出的“驚喜”,夢雪纔是跟在他身邊最久的女人。
她對他的瞭解,或許會不一樣。
一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
李雲裳沒有回自己的營帳,而是調轉方向,朝著另一角走去。
夢雪正在練劍。
那是一柄軟劍,在她手中卻如同有了生命,時而如靈蛇出洞,時而如驚鴻一瞥,悄無聲息,卻殺機暗藏。
看到李雲裳,夢雪的動作戛然而止,軟劍歸鞘,行雲流水。
她沒有過多的驚訝,隻是平靜地走上前,微微欠身。
“主母。”
聲音清冷,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李雲裳屏退了跟在身後的侍女,偌大的院子裏,隻剩下她們二人。
她沒有繞任何圈子,直接開門見山:“我剛從崔鶯鶯那裏回來。”
夢雪的眸子動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崔姑孃的法子,向來……激烈了些。”
“她教了我一些事。”李雲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關於他的。”
她抬起眼,直視著夢雪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但我認為,她知道的,並不全麵。你跟在他身邊最久,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夢雪沉默了片刻。
她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傳聞中,這位公主殿下因為崔鶯鶯的事,幾近崩潰。可現在站在她麵前的,哪裏有半分崩潰的影子?
那雙漂亮的鳳眼裏,沒有淚水,沒有怨恨,隻有一片近乎可怕的冷靜,像寒冬臘月裡結了冰的湖麵。
“主母為何認為,我會幫你?”夢雪淡淡地問,“畢竟,我是‘小妾’。”
“因為府邸安寧,對我們每個人都有好處。”李雲裳的回答,冷靜得像是在談一樁生意,“他若安好,便是晴天。他若發瘋,我們誰都別想好過。”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既是拉攏,也是敲打。
“更因為,我是主母。這個家,終究是我說了算。讓你們安穩度日,或讓你們雞犬不寧,隻在我一念之間。”
夢雪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終於收起了她那套禮教規矩,開始用她們這些“江湖人”能聽懂的語言說話了。
“主母想知道什麼?”她不再試探。
“所有。”
於是,夢雪開始說了。
她證實了崔鶯鶯的一些說法。比如高自在確實討厭濃重的熏香,睡覺也確實不老實。
但她的描述,卻揭示了完全不同的內裡。
“他不是喜歡搶被子,主母。”夢雪的聲音很輕,“他是沒有安全感。身邊沒有東西抱著,他睡不著。有時候是一隻枕頭,有時候……是一個人。”
“他睡覺會說夢話,說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像是另一個地方的方言。有時候,他會喊一些陌生的名字,喊著喊著,眼角就濕了。”
李雲裳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另一個地方的方言?陌生的名字?
“崔鶯鶯說他嗜辣如命。”夢雪繼續道,“沒錯。但他不是為了口腹之慾。他曾說過,隻有那種火燒火燎的痛楚,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才能刺破他腦子裏那層揮之不去的‘霧’。”
“他不是在尋歡,主母,他是在自救。”
自救?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進了李雲裳的心裏。
崔鶯鶯看到的是慾望,而夢雪看到的,是掙紮。
“他還喜歡收集一些沒用的東西。”夢雪指了指屋簷下的一隻小木箱,“一塊好看的石頭,一片被蟲蛀出奇特花紋的葉子,甚至是一塊路邊撿的碎瓦片。他說,那些都是‘紀念品’,是一個他永遠回不去的地方,留下的念想。”
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李雲裳的呼吸一滯。
這些零碎的、看似毫無關聯的細節,拚湊出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形象。一個被放逐的、孤獨的、拚命想抓住些什麼證明自己存在的男人。
“崔鶯鶯還說,他喜歡看女人穿紅衣,覺得夠‘騷’,夠‘勁’。”夢雪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喜歡紅色,不是因為騷。他曾指著天邊的晚霞對我說,那是一種不會褪色的旗幟的顏色,是血的顏色,也是希望的顏色。”
同一個喜好,從崔鶯鶯嘴裏說出來,是情慾。
從夢雪嘴裏說出來,卻成了鄉愁。
李雲裳隻覺得渾身發冷。她自以為是的“夫妻”,對丈夫的瞭解,竟然貧瘠至此。甚至不如兩個被她視為“敵人”的女人。
“她最後告訴你,要陪他一起瘋,甚至要比他更瘋,對嗎?”夢雪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語道破。
李雲裳艱難地點了點頭。
夢雪卻搖了搖頭,目光裏帶著一絲憐憫。
“那是崔鶯鶯的路,不是他的需要。你若學她,或許能成為他一時興起的玩物,但很快,你就會被他玩壞,或者,被你自己逼瘋。”
“那……他的需要是什麼?”李雲裳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夢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望向高自在書房的方向,那張清冷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罕見的、近乎溫柔的神色。
“他偽裝成一個無賴,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一個君子。”
“他把所有人都推開,是因為他害怕被人看見他心裏的那個,孤單得快要死掉的小孩。”
“他遊戲人間,是因為他根本不屬於這裏,他用荒唐來掩飾他的格格不入。”
夢雪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雲裳,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主母,別陪他瘋。”
“你要做的,是給他一個不必再發瘋的理由。”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能陪他下地獄的魔女,而是一個能把他拉回人間的神明。”
“他需要的,是一個家。一個無論他在外麵多麼荒唐,多麼疲憊,都能回去的,真正的家。”
一個家……
李雲裳徹底怔住了。
崔鶯鶯和夢雪,給了她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個教她如何成為一把鋒利的刀,去迎合他的瘋狂。
一個教她如何化作一麵溫暖的盾,去守護他的脆弱。
一個是毒藥,一個是解藥。
李雲裳忽然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單純的瘋子。
他是一個穿著瘋子外衣的,孤獨的流浪漢。
崔鶯鶯看到了他的外衣,並為之著迷。
而夢雪,卻窺見了他藏在外衣下的,那顆疲憊不堪的心。
“我明白了。”
許久,李雲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夢雪,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次,不是公主對妾室的姿態,而是學生對老師的誠心。
從夢雪的院子出來,李雲裳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的“談戀愛”,不該從模仿誰開始,也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舉動。
就從一件小事開始。
一件,隻有妻子才會為丈夫做的小事。
她快步走向廚房,對管事吩咐道:“備一碗上好的蜂蜜,用溫水沖開。”
管事一愣,不知公主用意。
李雲裳卻沒多解釋,隻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大人中午在‘知味樓’用的席麵,現在,他該難受了。”
說完,她親自端起那碗溫熱的蜂蜜水,朝著高自在的書房走去。
這場戰爭,她不打算用瘋魔開局。
她要用溫柔,先遞上一把刀。
一把,能精準剖開他所有偽裝的,溫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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