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臉上的錯愕隻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那副玩世不恭,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隻是這一次,笑容裡多了幾分連李世民都看不懂的古怪。
李世民心中警鈴大作。
這小子,又要作什麼妖?
他剛剛才扳回一城,用皇帝的身份強行拍板,終結了這場混亂的扯皮,重新奪回了主動權。
他很享受高自在剛才那一瞬間的錯愕。
可現在,這小子不應該是為難,或者不甘嗎?怎麼又笑起來了?
“陛下。”高自在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臣以為,此舉……萬萬不妥。”
果然來了。
李世民心中冷笑,身子往後一靠,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哦?有何不妥?”
“朕親自來給你這個什麼理工學院當山長,給你撐腰,難道還委屈了它不成?”
李世民已經想好了高自在接下來可能的一百種說辭。
無非是“陛下萬金之軀,日理萬機,怎可為區區學院俗務分神”,又或者是“此事史無前例,恐遭言官非議,有損陛下聖名”之類的陳詞濫調。
他連反駁的話都準備好了。
然而,高自在的回答,再一次脫離了他的預判。
“陛下當然不委屈。”高自在抬起頭,一臉誠懇,“是這個學院,委屈了陛下。”
李世民:“?”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可汗。您的身份,是用來鎮國安邦,威懾四夷的。區區一個學院的山長之位,如何能彰顯陛下的萬丈光芒?”
這馬屁拍得……倒是挺舒服。
但李世民知道,這小子後麵一定憋著個大的。
“那你倒是說說,朕不當,誰來當?”李世民懶得跟他繞了,“朕把話撂在這兒,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這個山長,朕還就當定了!”
他就不信了,整個大唐,還有誰比他這個皇帝更適合,更能鎮住場子。
“陛下,臣以為,山長這個名頭,格局小了。”高自在神秘一笑。
“不如,咱們叫‘院長’。”
“而能擔得起這‘開院元勛’之名的,縱觀天下,除一人之外,再無他想。”
李世民被勾起了好奇心。
院長?
聽著倒比山長氣派些。
“誰?”
高自在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太上皇陛下!”
“……”
“……”
李世民感覺自己的腦子裏彷彿炸開了一道驚雷,把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防線,所有預案,所有思緒,全都炸得粉碎。
太……太上皇?
他那個退位之後,就一直待在大安宮裏,深居簡出,卻又無時無刻不成為朝堂上一根隱形之刺的父親,李淵?
讓李淵,來當這個什麼狗屁皇家理工學院的院長?
這……這他媽是人能想出來的主意?
“哐當!”
這一次,長孫皇後沒能控製住,她手中的茶壺蓋子,直直地掉在了紫檀木的茶盤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顧不得去撿,隻是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光,死死地盯著高自在。
如果說,之前高自在提議讓孔穎達來當山長,是瘋了。
那現在,他提議讓太上皇出山,這簡直就是瘋得沒邊了!是喪心病狂!
李世民僵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聰明到了極點。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混合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他徹底明白高自在的用意了!
玄武門之變,是他一生的功績,也是他一生的心結。
他逼著父親退位,自己登上了皇位。
雖然他自認是為了大唐,為了天下,但“弒兄逼父”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的心頭。
太上皇李淵,就是這片陰影的具象化。
他待在大安宮,什麼都不做,就是對李世民最大的無聲指責。
他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李世民的心裏,也紮在所有前朝舊臣的心裏。
如何安置太上皇,如何讓他安度晚年,又不至於生出事端,一直是李世民一個頭兩個大的難題。
打不得,罵不得,也冷落不得。
隻能好吃好喝地供著,養著,祈禱他別給自己添亂。
可現在,高自在給出了一個方案。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直指問題核心的方案!
讓太上皇出來做事!
給他一個名頭響亮,聽上去無比重要,又不會幹涉核心朝政的職位!
皇家理工學院院長!
這個職位,既能滿足太上皇那顆不甘寂寞的心,又能把他從大安宮那個政治漩渦裡摘出來。
從此以後,太上皇不再是那個被兒子奪了位的怨偶,而是大唐開創新學派,培養新人才的“院長”!
這不僅是給了太上皇一個台階,更是給了李世民自己一個台階!
是給全天下人一個台階!
它能極大地緩和父子之間的緊張關係,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一箭三雕!
這個高自在……他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個女婿,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個人,他根本就不是在解決問題。
他是在利用一個問題,去解決另一個更大的問題。
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子,包括他這個皇帝,包括太上皇!
殿內,死寂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終於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不能再跟著高自在的節奏走了。
他必須跳出來。
“嗬嗬……”李世民重新撿起了他那無往不利的武器——耍無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說道:“主意是不錯。”
“但是,太上皇的事,朕說了不算。”
他把皮球,用一種極其光棍的方式,踢了回去。
“你小子既然有這個心,那便親自去大安宮,跟太上皇說去吧。”
“隻要他老人家點頭,朕,絕無二話。”
李世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和高自在一模一樣的,狐狸般的笑容。
去吧。
讓你去。
我這個親兒子都搞不定的老頭子,看你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婿,怎麼去說服。
太上皇李淵,那可是大唐開國皇帝,論起玩弄權術和胡攪蠻纏的本事,他李世民都得甘拜下風。
那也是個不講道理的滾刀肉。
讓一個滾刀肉,去啃另一個老滾刀肉。
這齣戲,一定很精彩。
高自在看著李世民臉上那副“你死定了”的表情,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笑得更加燦爛。
他對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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