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帶著杜子騰,雄赳赳氣昂昂地跨出雍州都督府的大門,隻用了一條街的時間,就抵達了長安城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東市。
杜子騰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亢奮狀態。
收稅!
還是跟著新上任的雍州都督,他的頂頭大老闆,高自在,親自來收稅!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機遇!
他已經腦補出了一整套流程。他們二人王霸之氣四溢地走進一家店鋪,他杜子騰虎軀一震,大喝一聲:“雍州都督府查稅!把你們的賬本都交出來!”然後那些肥頭大耳的奸商就會屁滾尿流,哭著喊著把錢塞進他們的口袋。
完美。
“都督,您看,那家綢緞莊,門口掛的燈籠都是金絲的,肯定有油水!”杜子騰壓低了身子,湊到高自在旁邊,活脫脫一個準備撲向肥羊的黃鼠狼。
高自在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東市內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各種店鋪鱗次櫛比,從精美的瓷器到西域來的寶石,從華貴的蜀錦到奇特的香料,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空氣中瀰漫著金錢的芬芳。
杜子騰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熱了。
“都督,這家,這家珠寶行肯定有問題!我上次路過就看他們老闆不像好人!”
“都督,要不咱們先去酒樓?吃他個天昏地暗,然後不給錢,就說抵稅了!”
高自在終於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安靜點?”
“啊?”杜子騰一臉無辜,“都督,小的是在為您分憂,幫您物色目標啊。”
“我謝謝你啊。”高自在麵無表情,“你再多說一句,我第一個就查你的稅,我懷疑你偷稅漏稅。”
杜子騰瞬間閉嘴,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開玩笑,他那點俸祿,還不夠都督塞牙縫的。
兩人繼續往前逛。高自在的腳步不快,但目的性很強。
他無視了那些裝潢奢華的老店,也略過了那些充滿異域風情的胡商鋪子,最後,在一個拐角處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家店,這家店的門臉和別家完全不同。
沒有龍飛鳳舞的燙金招牌,就一塊巨大的木板,上麵用最簡單的黑漆寫著四個大字:“劍南商行”。
門口也沒有夥計聲嘶力竭地吆喝,隻是立著幾塊牌子,上麵用清晰的楷書寫著:“蜀錦特價”、“貢糖促銷”、“瀘州老窖新品上市”。
這股熟悉的,樸實無華中又透著一股“快來買啊不然虧了”的營銷風格,高自在一看就知道,是劍南道官府的產業。
再往裏看,門庭若市,人流不息,生意好到爆炸。
“走,進去看看。”高自在抬腳就往裏走。
杜子騰跟在後麵,心裏直犯嘀咕。這家店……看起來也不算最闊氣的啊,都督怎麼就相中這家了?
兩人從側門一閃而入,避開了擁擠的人潮。
一進門,杜子騰就愣住了。
這店裏的佈局太奇怪了。沒有傳統店鋪那種掌櫃坐鎮的櫃枱,而是一排排整齊的貨架,上麵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商品,顧客可以自己隨意挑選,看中了什麼,直接拿到門口的賬房去結賬。
“這……這是什麼?”杜子騰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這個叫超市。”高自在隨口答道,“嗯,最多算個小超市。”
他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高士廉那老頭子,辦事還算靠譜。
“那誰,你們掌櫃的呢?”高自在對著一個正在忙著補貨的夥計喊了一聲。
角落頭一人聞聲抬頭,看清來人後,先是一愣,隨即丟下手裏的東西,驚喜地跑了過來。
“高長史?您怎麼來了!”
“別亂叫。”高自在擺了擺手,“我陞官了,現在是雍州都督,叫高都督。”
“是是是!高都督!”掌櫃的激動得臉都紅了,“都督大駕光臨,小人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旁邊的杜子騰已經徹底石化了。
什麼情況?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王霸之氣呢?說好的奸商屁滾尿流呢?怎麼這掌櫃的看見都督,和見了親爹一樣?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高自在打斷了他的客套,“我就是過來隨便逛逛。”
他一邊說,一邊在店裏溜達起來。
“西市那邊,開分店了嗎?”
“回都督,已經盤下鋪麵了,正在裝修,下個月就能開張。”掌櫃的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彙報。
“很好。”高自在點點頭,“我們不單要賺達官貴人的錢,普通老百姓的錢,纔是大頭。西市那邊,東西可以親民一些。”
“我提幾個要求,你記一下。”
“都督請講!”
“第一,鹽。”高自在指了指貨架上的一包包精鹽。
“現在賣多少錢一鬥?”
“回都督,咱們的雪鹽品質最好,售價是八十文一鬥。”
“降價。”高自在毫不猶豫,“鹽一律賣二十文。別人要是敢跟著降,我們就賣十五文。”
掌櫃的有些遲疑:“都督,這……”
“怕什麼?”高自在道,“如此的白鹽,他們拿什麼跟我們鬥?用低價鹽把市場全部搶過來,讓那些囤積居奇的鹽商全都破產。”
“第二,紙。”高自在又走到文具區,“最普通的青藤紙,外麵賣兩三百文一張?”
“是的都督。”
“嘖嘖嘖,長安紙貴,這話果然不假。我們的紙,全部降價。百文錢十張。別人降,我們也降。咱們的造紙工坊,成本低到嚇人,就算賣一文錢一張,都有賺頭。”
“第三,蜀錦。”高自在的臉上露出一抹冷酷的表情。
“降價,降到和市麵上普通絹布一個價格。”
“都督!”掌櫃的這下真的急了,“這可是蜀錦啊!咱們重要的利潤來源!”
“就是要這樣。”高自在道,“用我們最好的產品,去打他們的普通產品。別人降價,我們也跟著降。釜底抽薪,懂嗎?我要讓長安城所有的綢緞莊都知道,誰纔是老大。價格戰,他們玩不過我們。”
高自在一番話說完,掌櫃的已經滿頭大汗,但看向高自在的表情裡,全是狂熱的崇拜。
狠!太狠了!
這簡直是不給別家活路啊!
最後,高自在停下腳步,話鋒一轉:“對了,長安物價不低,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都快沒錢花了。通知高士廉,讓他把我的私庫開啟,下次讓商隊給我送點錢過來。”
“都督,這個沒問題!您的分紅一直都存在賬上,隨時可以支取!”掌櫃的連忙回答。
“嗯。”高自在滿意了,然後,他對著掌櫃的,伸出了手。
掌櫃的秒懂。
他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雙手奉上。
“都督,這是小人孝敬您的,您一路辛苦,喝杯茶。”
“不錯,懂事。”高自在掂了掂錢袋,隨手丟給了旁邊的杜子騰。
杜子騰手忙腳亂地接住,整個人還是懵的。
他看看手裏的錢袋,又看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高自在,再看看那個滿臉寫著“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的掌櫃。
他的腦子成了一鍋粥。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就這麼……收上稅了?
這流程也太絲滑了吧?
直到走出商行,杜子騰還處在雲裏霧裏。他終於忍不住了。
“都督,恕小的愚鈍……咱們這是怎麼收的稅啊?”
高自在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
“誰告訴你我是來收稅的?”
“啊?”杜子騰更傻了,“您不是說……乾回老本行,去收稅嗎?”
“廢話!”高自在沒好氣地說道,“這家劍南商行,是劍南道開的!這些人,全是我的人!我來我自己的店裏,要點錢花花,這不天經地義嗎?”
杜子騰呆立當場。
他感覺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自己的店?我的人?
要點錢花花?
所以,搞了半天,都督口中的“收稅”,就是字麵意義上的……收自己的錢?
杜子騰的世界觀,繼李淳風之後,也崩塌了。
他看著高自在揹著手,大搖大擺走在前麵的背影,一個念頭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
合著,所謂的“為國收稅,打擊奸商”,就是都督您老人家,親自下場,要把所有奸商都乾死,然後自己當那個最大的奸商?
這一刻,商品傾銷的號角,在長安城,被悄然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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