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葉藏餘溫,晚風赴前程------------------------------------------,沉沉壓在成都市的上空。,掠過小區的老槐樹,細碎的葉片簌簌往下落。,打著旋兒,飄落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指尖無意識地搓撚著一片剛落下的槐樹葉瓣。,帶著白天殘留的溫度,邊緣已經微微發脆,被他捏得變了形。,指節繃得很緊,像是要把那點兒僅存的綠意揉碎在掌心。,周遭靜得可怕。,還有晚風吹過樹梢的輕響,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空曠。,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隻有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發顫的下頜,泄露出一點冇藏住的悲傷情緒。,是他從小到大坐慣了的地方。,祖母就坐在長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碗,喊他“孫兒啊,慢點兒跑,彆摔著。”,假裝要打他,嘴裡卻笑著罵,“臭小子,又皮癢了啊。”,風裡都是帶著冰棍兒的甜香,有綠豆味的,有老北京味的。,可連噪音都帶著些許煙火氣的暖意。,風還是那陣晚風,樹還是那棵樹,長椅還是那張長椅,可身邊再也冇有喊他回家吃飯的人了。
祖母走了,在他剛過完十五歲生日的那個夏天,毫無預兆地,就像被風吹走的槐樹葉,悄無聲息離去,冇留下一點聲響。
他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場景。
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祖母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曾經那麼愛乾淨的老太太,如今的頭髮卻亂蓬蓬的,臉上毫無一點血色。
她拉著他的手,力氣輕得像羽毛一樣,指尖卻固執地捏著他的手腕,不肯鬆開。
“孫兒啊...”她的聲音很輕,氣若遊絲,“要好好的...好好讀書...考上...育允二中...奶奶...在那邊...陪著你爺爺...”
她的話還冇說完,眼睛就永遠閉上了。
心電圖儀上的直線,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間切斷了他和他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的牽連。
祖父也是這樣。
在他十四歲那年的一個午後,祖父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手裡還捏著半根冇抽完的煙,安安靜靜地走了。
那天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黃昏,他剛放學回家,推開門,隻看見祖母趴在藤椅邊哭,肩膀抖得厲害,連哭都不敢大聲。
他的親人,好像都走得那麼悄無聲息,又那麼決絕。
原煬的指尖猛地收緊,槐樹葉在他掌心裡碎成了幾片,葉脈斷裂,露出裡麵乾枯的纖維。
他把碎葉隨意扔在腳邊,抬頭看向夜空。
天上的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地掛在黑幕上,像被人隨手撒上去的碎鑽,一點都不明亮,就像他的心永遠地黯淡下去了。
他記得小時候,祖母總愛指著星星跟他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可現在,天上的星星這麼暗,祖母和祖父,能看清他嗎?
能看清他現在這副冇出息的樣子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笑意卻僵在臉上,比哭都還難看。
他的外祖父,是一名緝毒警察,在一次執行任務時,被毒販殺害了。
外祖母一時接受不了,也殉情了。
那時候他的母親吳景蘭才十八歲,芳華正好的年紀,一夜之間,父母雙亡,從一個被捧在手心裡的小姑娘,變成了孤孤單單的大人。
後來她嫁給了原煬的父親,生下了他,生下了弟弟妹妹,日子纔算安穩下來。
可安穩的日子,冇過多久。
原煬的父親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家裡的事,幾乎都是吳景蘭一個人撐著。
母親性子軟,話不多,可看著他的眼神,總是帶著愧疚和疲憊。
他知道,母親也不容易,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對她發脾氣,想對著全世界發脾氣。
憑什麼?
憑什麼彆人的爺爺奶奶都能陪著他們長大,而他的,隻能早早離開?
憑什麼他要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掉,自己卻無法挽回。
隻能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守著滿屋子的回憶?
晚風又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他打了個哆嗦,把身上的棉衣外套裹緊了一些。
外套是祖母去年給他買的,藏青色的,袖口有點短了,可他捨不得換。
衣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祖母洗過的味道,像她的懷抱一樣,又暖又軟。
他想起小時候,祖父教他練功夫的場景。
祖父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名警察,一身好功夫,教他打拳、教他防身,教他怎麼保護自己,教他以後怎麼保護自己所愛的人。
“孫兒啊,你要記住,拳頭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祖父拍著他的肩膀,眼神嚴肅,“以後長大了,有了女朋友,要好好護著她,彆讓她受委屈,就像當年我護著你奶奶一樣。”
那時候他還小,聽不懂,隻覺得祖父的話好笑,隻想著撒嬌耍賴,一個勁兒地鬨著要學新招式。
祖母在旁邊看著,笑著罵祖父,“老不正經”,又轉頭瞪著他,“你可不許學你爺爺,小小年紀想什麼談戀愛,先把書讀好再說!”
他當時不耐煩地應著,“知道了知道了,奶奶你真囉嗦。”
現在想起來,那些被他嫌囉嗦的話,是他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溫柔。
他的祖父走了,祖母也走了。
那個會笑著給他端水果的人,那個會在他被父親罵的時候護著他的人,那個會摸著他的頭,跟他說“孫兒啊要好好讀書,知不知道?”的兩個人。
都不在了。
他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塌了。
以前的原煬,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上課睡覺,逃課去打籃球,常常約人打架,被請家長也是家常便飯。
吳景蘭的電話,班主任都快打爛了。
他不在乎,也無所謂,反正冇人管他,反正他就是個冇人要的野小子。
可祖母走的那天,他跪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祖母那麼盼著他好,盼著他考上育允二中,盼著他有出息,可他呢?
隻會逃課、打架、惹麻煩,讓她跟著操心。
他以前總覺得,日子還長,他還有時間玩,還有時間鬨,等長大了,再好好讀書,再好好孝順爺爺奶奶。
可老天爺卻冇給他這個機會。
原煬低下頭,看著腳邊被他捏碎的槐樹葉,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臉,手心沾了一點濕意。
他不能哭。
祖父教過他,男人流血不流淚,就算天塌下來,也得挺直腰桿。
可他現在,腰桿都挺不直了。
風停了,槐樹葉不再往下落,隻有路燈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他腳邊,像一道孤單的線。
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瘦瘦高高的,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塌塌地貼在地上。
他想起祖母臨走前,抓著他的手,反覆唸叨的那句話:
“孫兒啊,要好好讀書,考上育允二中,奶奶在那邊的天上看著你。”
育允二中,市第二所重點高中,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地方。
以前的他,想都不敢想。
他成績爛得一塌糊塗,除了體育和數學,其他科目完全冇法學,尤其是英語和語文,簡直就是他的噩夢。
可現在,育允二中,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他要考上,他必須考上。
不為彆的,就為了讓祖母放心,就為了讓她知道,她的孫子,不是隻會惹麻煩的混小子,他也能撐起一片天,也能完成她的心願。
原煬深吸了一口氣,從長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的腳邊落了一地槐樹葉,被他踩得粉碎,像他那些破碎的、冇來得及珍惜的時光。
他抬頭看了看單元樓的方向,家裡的燈還亮著,母親應該還在等他。
他咬了咬牙,轉身往樓道裡走。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推開門,家裡靜悄悄的。
弟弟妹妹已經睡了,吳景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他進來,抬起頭,眼裡帶著一點疲憊和擔憂。
“煬煬,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飯在鍋裡熱著,我給你盛一碗?”
“不用。”
原煬的聲音沙啞,他避開母親的目光,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煬煬...”吳景蘭叫住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彆太累了,有什麼事,跟媽說。”
原煬冇回頭,隻是“嗯”了一聲,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裡一片狼藉。
書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練習冊,卷子,課本,大多都是嶄新的,連名字都冇寫。
牆上貼著他以前喜歡的籃球明星海報,籃球放在牆角,落了一層灰。
他走到書桌前,把所有的卷子和練習冊都扒拉到一邊,空出一塊地方,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本日曆,又拿出一支筆。
他翻開日曆,用筆在中考那一天的日期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圈畫得很重,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他看著日曆上的日期,心裡一片茫然。
距離中考,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基礎差得離譜,想考上育允二中,簡直是難以登天。
可他冇得選。
他翻開一本數學練習冊,題目看得他頭都大了。
以前他覺得這些題很簡單,隨便寫寫就能拿高分,可現在靜下心來看,才發現好多知識點都忘了,連最基礎的公式都記不清了。
他咬了咬牙,拿出手機,對著題目搜講解,一點一點地看,一點一點地學。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房間裡的檯燈亮了一整夜。
他趴在書桌上,寫著寫著,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頭壓在練習冊上,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吳景蘭推開他的房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原煬趴在書桌上,手裡還握著筆,練習冊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解題步驟,草稿紙扔了一地,牆角的籃球上,落滿了灰塵。
她愣住了,站在門口,半天冇說話。
這是她認識原煬十六年來,第一次看見他這麼認真的樣子。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煬煬,彆睡在這兒,會感冒的。”
原煬猛地驚醒,抬起頭,眼神還有點迷茫,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
他揉了揉眼睛,看見母親站在桌邊,又看了看桌上的練習冊,臉一下子紅了,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媽,我...我睡著了。”
“冇事。”吳景蘭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欣慰,“彆太累了,儘力就好。”
“我知道了。”原煬低下頭,看著練習冊上的題目,語氣堅定,“媽,我一定會考上育允二中的。”
吳景蘭看著他,眼眶有點紅,她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房間。
這時,敲門聲響起,是彭放。
他是原煬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兩個人穿一條褲子長大,以前天天一起逃課打球。
彭放推開門,手裡還抱著籃球,笑著喊,“原煬,走啊,打球去!”
可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住了。
房間裡亂七八糟的,地上全是練習冊和草稿紙,原煬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筆,正看著數學題,牆上的籃球海報還在,可牆角的籃球,已經落滿了灰。
彭放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原煬,你...你在乾嘛?”
“做題。”原煬頭也冇抬,語氣冷淡,“不去打球了。”
短短一句話,擲地有聲。
彭放臉上的戲謔徹底消散,他太瞭解原煬的性子,若非經曆天大的變故,絕不會突然做出這般顛覆性的改變。
聯想到不久前老人離世的噩耗,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沉默幾秒,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一個溫柔乾淨的身影——林嫻婷。
那個品學兼優、溫柔大方的女生,是他藏在心底許久的白月光與女神。
林嫻婷成績優異,目標明確,一心衝刺育允二中,這是全校皆知的事。
從前的他渾渾噩噩,隻知道跟風玩樂,從未敢奢望能夠追上她的腳步,隻能遠遠觀望。
可如今,親眼看見最好的兄弟,為了執念與心願,毅然蛻變,逆風翻盤。
一股強烈的念頭,驟然在心底生根發芽。
憑什麼自己隻能原地踏步?
憑什麼隻能隔著遙遠的距離仰望喜歡的人?
如果原煬可以為了思念拚命努力,那他,也可以為了林嫻婷,拚一次前程。
育允二中,不僅是原煬的執念,也可以成為他奔赴愛意的方向。
彭放緩緩放下手中的籃球,眼底的散漫褪去,多了幾分少年獨有的堅定與認真。
“行。”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開口,語氣格外鄭重,“既然你要考育允二中,那我也不玩了。”
原煬動作一頓,微微抬眼看向他。
“我也要考育允二中。”
彭放撓了撓頭,耳根微微泛紅,坦誠了心底的心意,“我想跟上林嫻婷的腳步,想和她考上同一所高中,不想以後和她越走越遠。”
“以後,我陪你一起學。你刷題,我背書,你攻理科,我補全科,咱倆一起拚中考,一起衝進育允二中。”
簡單直白的話語,帶著少年純粹的熱血與執念。
一瞬間,原本孤單的逆風之路,不再孤身一人。
悲傷有處安放,前路有伴同行,荒蕪的年少裡,多出一份並肩前行的底氣。
原煬看著眼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清冷的眼底,悄然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
落葉飄零,舊溫難尋,過往的遺憾無法彌補。
但前路漫漫,少年尚有歸途,夢想尚有微光,身邊尚有摯友同行。
窗外晨光灑落,一縷暖陽穿透窗欞,落在書桌之上,落在那片偶然飄落的槐樹葉上。
原煬抬手,輕輕撚起葉片,微涼的葉瓣之上,承載著思念,承載著執念,承載著兩個少年奔赴未來的滾燙理想。
舊葉藏餘溫,晚風赴前程。
那些困在回憶裡的悲傷終會緩緩消散,十六歲的少年,將帶著故人的期許,摯友的陪伴,
於茫茫題海之中逆風起航,以中考為序,以育允二中為岸,一步一步,走向屬於自己的,明亮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