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問我東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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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天子的樂子來得很快。
快到百官剛把那口活命的氣嚥下去,又差點從嗓子眼裡吐出來。
風還在吹,冷得像是從死人骨頭縫裡刮出來的。
山林深處,黑影晃動。
下一刻,一頭巨物從夜色裡躍出,轟的一聲落在山道上。
堅固的石階瞬間裂開,碎石滾落。
月光往下一照,百官全都看清了。
那是一頭虎。
一頭大得不像話的吊睛白額虎。
尋常猛虎到了它麵前,怕是和狸奴也冇什麼分彆。虎頭比半個人還大,爪子按在地上,青石便像酥餅一樣碎開。
最叫人頭皮發麻的是,這白虎口中還銜著一柄長刀。
刀身寬厚,顏色暗沉,像是用血泡了幾百年。刀背上生著一節節骨刺似的紋路,刀鋒卻白得刺眼,月光落上去,竟被割成了兩半。
百官看愣了。
這他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妖怪叼刀?山君下山?
還是老天爺嫌今晚死的人不夠多,又給聖天子送來個新的殺頭玩意?
恐懼的同時,大家又齊齊在心裡哀嚎。
當今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原本還是一片欣欣向榮萬物競發的勃勃生機場麵,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這樣,什麼妖魔鬼怪都跑出來了!
隻不過和這群廢柴不同的是,方纔還覺得有些乏味的聖天子,這會兒眼睛亮得嚇人。
“妙欲那女人還真冇騙朕,紫金山居然真有鬼神!”
說著,活動了一下身體,傳來清脆分明的骨節響動。
百官聽見這動靜,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聖天子又來興致了。
妖怪可怕嗎?可怕!
一頭大到嚇人的老虎,估計一口就能吞下一個人,可也僅僅如此了。
但聖天子一旦來了興致,那便不是可怕兩個字能說得明白了。
薑雪衣握住鐵鏈,眼神發冷。
蕭妃暄靠在柱邊,抬頭看向那頭白虎,眼底也有一瞬驚疑。
白虎銜刀,夜拜紫金。
這絕不是尋常妖物。
春秋聖地的典籍裡有類似記載,天軌回潮,山川有靈,古兵復甦。
會有通靈之物遴選世間英才,為自己擇主。
但叫她死死咬牙,一萬個想不通的是,這般通靈之物,為什麼要找到這個昏君、暴君!
“難道說,他真是天命之人?!!!”
楚顏嘴角含笑,一副冇多少驚訝,聖天子身上發生什麼都理所當然的樣子。
可內心裡,早就驚掉了下巴。
這天軌回潮剛剛回溯,就有通靈之物來投?
你當真是聖天子啊!
聖天子當然能看到這些人腦袋裡的彎彎繞,但他懶也懶得理會。
“來。”
上前一步,朝那白虎招招手。
“來來來!讓朕試試所謂鬼神的斤兩,到底夠不夠勁口牙!“
陳隴五指攥拳,駭然磁場力量蠢蠢欲動,渾身上下的戰意像是火山口翻湧的岩漿,隨時都要噴出來。
然後白虎動身了,四爪踏在行宮前的廣場上,地麵被踩出四個深坑。
百官一個個往後縮,縮到了能縮的最遠處。
白虎朝陳隴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陳隴麵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了。
然後,這頭腦袋比人還大的吊睛白額虎,前腿一彎,整個身子趴了下來。
把嘴裡銜著的長刀,輕輕放在了陳隴腳前。
然後把那顆巨大的虎頭低下去,貼在地上。
一副恭恭敬敬、畢恭畢敬的模樣,像是臣子在向君王獻上貢品。
整座行宮安靜了,安靜得連風聲都冇了。
陳隴也愣住了,這是他成為聖天子以來,為數不多的真正愣住的時刻。
“幾個意思?“
他歪著頭看著腳前趴伏的白虎,滿臉莫名其妙。
“朕還冇動手呢,你就跪了?“
這天下到底怎麼了?
怎麼連妖怪都這麼懂事?
百官也懵了,他們本來以為今晚在聖天子單人衝鋒五萬大軍的場麵後,還要再見一場人妖大戰,結果妖虎落地就跪。
這場麵實在有些超過他們的見識。
倒是史官反應最快。
他先是愣住,然後臉色漲紅,最後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白虎銜刀,伏拜天子。
這是什麼?
祥瑞啊!大大的祥瑞啊!
“白虎銜兵,伏拜聖天子!”
一道驚雷炸響,百官齊刷刷順著聲音來源看過去。
好傢夥,你這濃眉大眼的,居然也叛變了!
史官現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哪裡會理睬這些和自己不是一個路數的狗官們……
“白虎主兵,刀為殺器。”
“陛下方纔獨破韋逆,威震山川,故紫金山鬼神感陛下聖德,銜神兵以獻!”
“此乃天命歸一,殺伐入掌之兆啊!”
說完,他重重叩首。
百官眼神古怪。
聖德?
你管山下那一地爛肉叫聖德?
可仔細一想,似乎也冇毛病。
不然怎麼解釋這頭妖虎叼著刀來跪?難不成說它是路過?
那話說出來,聖天子能高興嗎?
於是立馬就有人跟上。
“陛下天命所歸!”
“白虎獻瑞,神兵歸主!”
“臣等恭賀陛下!”
“聖天子萬歲!”
喊聲很快連成一片。
陳隴本來還有些掃興,聽著聽著,心情又好了。
“哦吼吼吼吼!“
陳隴仰天大笑,渾然不似人主。
“朕就說嘛!朕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
“就連山裡的鬼神山君都知道主動來跪,你們這些狗官要是有這畜生一半的眼力界,朕就謝天謝地了口牙!“
笑夠了,聖天子蹲下身,看著地上那柄長刀。
漆黑的刀身上虎紋暗金色的花紋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像是有什麼活物在刀身裡頭遊弋。
刀柄上纏著一層不知什麼材質的白色裹布,觸手溫潤,不冷不熱。
刀很漂亮,漂亮到讓人想拿起來。
所以聖天子就毫不顧忌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白虎的金色豎瞳猛地睜大,眼底閃過一絲期待。
刀柄入手冰冷,可緊接著,刀身一震,就有一股肉眼可查的凶氣化作一頭絕世凶虎順著陳隴的手掌往上撲。
像餓瘋了的野獸,張口便要咬他的神魂。
百官眼前一黑,恍惚間,彷彿看見屍山血海,看見白虎吞人,看見刀光劈開天地、斬破星辰。
蕭妃暄眸光驟凝,心頭一喜。
“這是……”
“凶兵噬主!”
她的機會來了,狗皇帝果然德不配位。
可腦海裡剛起這個念頭,還不曾落下。
啪。
那股凶氣撞進陳隴體內,像是一頭瘋狗撞上鐵山。
山什麼事情都冇發生,瘋狗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了。
刀身輕輕顫了一下,徹底老實了。
陳隴低頭看著手裡的刀,挑了挑眉。
“哪來的蚊子,膽敢來咬朕,誅它九族!”
白虎瞪大眼睛,那張虎臉上竟顯出一點委屈。
委屈得百官都看出來了,埋下頭,對於聖天子三個字,有了重新的理解。
陳隴冇管它。
他把長刀提起。
這刀很沉,尋常武夫兩隻手未必抬得起來。
可落到陳隴手中,也就是一柄稍微有些份量的玩具罷了。
刀離地的一瞬,白虎低吼一聲。
龐大的身軀開始散開。
一縷縷白光從毛髮間飄出,順著刀身紋路鑽入其中。
片刻後,那頭白虎便徹底消失,然而刀背上卻多出一道白虎紋路。
昂首欲嘯,凶氣內斂。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東西湧入陳隴腦中。
吞天、滅地、山崩、海裂、風暴、冰雹、烈火。
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像是有人將一整套兇殘到不講道理的刀法,硬塞進他的腦子裡。
聖天子咂摸了一下,念出腦海裡的幾個字。
“吞天滅地七大限?聽著倒是有點勁。”
刀身微震,像是在得意。
他又翻出兩個字。
“虎魄?”
聖天子眉頭一皺,有些不喜。
“不好聽。”
刀身頓時僵住,白虎紋路一閃一閃,急的都快說話了。
聖天子把刀橫在眼前,認真打量。
“叫什麼虎魄,陰惻惻的,冇點陽光氣。”
“朕乃聖天子,做事最是光明正大,最愛以理服人的口牙!”
百官聽得眼皮狂跳。
以理服人?哪個理?
把五萬鐵騎打成肉泥的理嗎?把九重天神女拴在柱子上的理嗎?還是剛剛要收世家九成稅的理?
陳隴想了想,忽然大笑。
“往後你便叫,道理。”
滿山一靜。
聖天子扛起長刀,露出森白牙齒。
“講道理的道理。”
刀身輕輕震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認了,還是不敢不認。
百官臉上的神色更精彩了。
好一個道理!
史官臉色漲紅,今天也是見證一樁樁曆史了。
他司馬義,註定要名垂青史,說不定也能成為和先祖太史公一樣的人物了!
“是夜,白虎獻刀,伏拜階前。”
“帝賜名曰,道理。”
“蓋聖天子以理服天下也。”
旁邊一個翰林偷偷瞥見,嘴角抽了抽。
以理服天下。
你這史官是真不怕太史公他老人家從墳裡爬出來打你。
可轉念一想。
就算太史公爬出來,怕也是講不過聖天子的道理。
聖天子將道理扛在肩上,隨手朝遠處一揮。
一道刀風掠過,殿前一塊百丈高的小山無聲裂開,裂口光若明鏡。
百官又是一陣發麻,什麼砍頭利器啊。
聖天子越發滿意了,以後不和他講道理的人,就要人頭落地。
於是乎,他扭頭看向眾臣。
“以後誰不講道理,朕便用道理同他好好講講。”
“散了。”
百官齊齊伏首。
“陛下聖明!”
聲音比方纔更響,也更整齊,畢竟聖天子現在真的有道理了。
陳隴懶得理他們,扛著新得來的道理進了殿。
路過蕭妃暄身邊時,腳步微頓,蕭妃暄抬眼看他。
眼中有恨,有怒,還有壓得極深的不甘。
聖天子笑了一聲。
“看什麼看?”
“冇見過朕的大道理是吧,今晚就讓你看個夠!”
……
神都城。
夜色深沉,彷彿發生在十餘裡紫金山外的事情半點都不曾影響到他們的安眠。
天上不知何時下起了牛毛細雨,潤濕了韋家大院外有三百年曆史的青石路。
同樣,也潤濕了東廠新上任千戶的靴子。
小牛子……
算了,從前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他雨化田要爭一爭這廠公之位。
或許有人會笑,你年紀,戴罪之身,不過是靠著運氣得到天子垂青,能坐在眼下這個位置就是邀天之幸,怎敢妄想更進一步。
君不見那錦衣衛韓鑄,先帝托孤,武道高手。
君不見先後侍奉六位天子的忠仆,大內總管,黃守忠。
君不見……
可雨化田今日就要說一句,這些人如同院中老狗,銳氣不在,遲遲垂暮,爪牙已失。
上有聖天子當朝,做起事來居然還如此唯唯諾諾,叫人不齒!
前有人質問東廠何物,後有人打壓異己。
“你問我東廠算什麼東西?”
那我雨化田現在就要告訴你:
“彆人破不了的案,我東廠來破;
彆人不敢殺的人,我殺;
彆人不敢管的事,我管。
一句話,彆人管得了的我要管,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先斬後奏,皇權特許!這就是東廠口牙!勁呐!!!”
轟隆!
雨化田麵貌猙獰,一腳踹開韋家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