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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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聖天子正以身作則,帶著批判性的目光審視這封建糟粕的時候。
皇城之外,燈火通明。
整個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今晚誰都睡不著。
蓋因白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駭人,駭人到了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不可能當作冇看到。
而那些從祭天台上夾著褲子走出來的衣冠禽獸們,回到各自府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鎖進書房裡,誰也不見。
有的在裡頭坐了一個時辰出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差。
有的乾脆一整個下午都冇出來,連飯都是從門縫裡塞進去的。
還有一位四品禦史大夫,鎖了半天門後忽然跑出來,二話不說吩咐家丁連夜收拾細軟,說要回鄉省親。
“大人,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省什麼親啊?”
“省!必須省!再不省就來不及了!”
說穿了,這些人怕的都是同一件事。
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變了。
從一個任人隨意拿捏捏的傀儡,一夜之間變成了某種不可用言語描述的恐怖存在。
那就是個妖孽!
昨天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今天就能掌斃七重天的武道宗師,甚至還能在順手把護龍衛高手打趴下後迎著成千上萬的禁軍衝鋒。
像是殺雞屠狗一樣,被這個妖孽圖赤手空拳硬生生殺了好幾百。
而這妖孽居然毫髮無傷……
這還是人?
所以,當天子無法被換掉,且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易溶於水,或者急性鐵中毒之後,這些文臣武將就都開始思考起新的問題了。
以前怎麼拿捏傀儡的那套玩法通通作廢,怎麼在天子頭上拉屎的膽子通通收回。
現在留給他們的出路,要麼跪、要麼跑,要麼就梗起脖子和這狗皇帝反抗到底,絕對再冇有第四條出路了。
而在所有人當中,今天晚上最無法安寧的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太師沈孟白,沈大人了。
沈府。
書房裡的燈點了一下午,中間換了三次蠟燭。
茶續了五遍,冇喝一口,全涼了。
沈孟白坐在案後,滿頭銀髮在燭火下映出一層昏黃。
他已經在這張椅子上坐了三個時辰了。
三個時辰裡,他把自己這輩子經曆過的所有事情,一樁一樁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兩廢三立,五朝元老。
什麼樣的天子他冇見過?
荒淫的、暴虐的、愚蠢的、精明的、短命的。
可冇有一個是像這妖孽這樣子的。
以前那些天子彆管是什麼模樣,終歸還像是個人。
可今天站在祭天台上的那個東西,他還是算是人嗎?
自打把這個皇室旁支的少年人推到傀儡的位置上後,沈孟白對他就展開了全方位無死角的監控。
三個月裡,這小子身邊的太監是他的人,伺候的宮女是他的人,就連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也全都是他的人在提供。
就連上茅房的時候,都有人在一旁看著。
可結果呢?
就在這般滴水不漏的看管下,這小子冷不丁的就變成了一頭怪物。
怎麼變的?什麼時候變的?誰教的?
沈孟白從下朝後一直想到現在,也冇想出個所以然。
唯一能解釋的原由,就是——
妖魔附身!
可就算是妖魔附身,那又如何?
隻要那個東西頂著天子的長相坐在龍椅上一天,他就是天子。
天子的武力碾壓一切,天子的聖旨不可違抗。
而且更讓沈孟白心寒的是,眼下天下大亂,藩鎮割據,流民遍地,百姓苦了太久太久了。
他們渴望安定,渴望一個強有力的天子來結束這一切。
而現在,這樣一個天子出現了。
隻要這個妖孽走出皇城,向天下人展露他無可想象的神力,那麼他的地位將永遠固若金湯。
無數的百姓會將他視為救世主,前仆後繼的向他獻上忠誠,哪怕是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如此一來,光是在皇城,他就可以擁有源源不儘的兵馬。
這纔是最叫人恐怖的地方!
沈孟白正想著,書房的門被人叩響了。
篤、篤、篤。
“老爺,宮裡來人了。”
沈孟白閉了一下眼,起身出了書房。
前廳裡站著一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看到沈孟白出來,躬身行禮。
“太師大人,聖天子有旨。”
沈孟白接過聖旨,展開看了一遍。
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綠。
“這是亂命,恕臣無法領命。”
沈孟白氣的渾身發抖,恨不得把這聖旨直接丟在狗皇帝的臉上。
可那小太監也不慌不忙,更不多說什麼,隻是朝皇宮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就這麼一個動作。
沈孟白的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了白天那副場景。
魔龍盤旋殿空,少年天子一拳碎殺七重天武宗,以肉身硬吃三位八重天的全力一擊,一人打穿上萬禁軍方陣。
手掌微微發抖,深吸一口氣,麵色鐵青地將聖旨重新展開,雙手接下。
“老臣……領旨。”
小太監笑眯眯地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沈孟白捧著那捲明黃,在原地站了很久。
……
半個時辰後。
沈府內堂,燈火昏暗。
沈孟白坐在主位上,麵前跪著三個人。
是他的三個兒子。
長子沈伯謙,禮部侍郎,文臣清流一脈的中堅。麵容方正,氣度沉穩,是沈孟白最看重的繼承人。
次子沈仲恪,京營副將,掌著兩千精兵,是沈家在軍中紮下的根。生得虎背熊腰,脾氣最是火爆。
三子沈叔寧,翰林院編修,年紀最小,性子最軟,文章寫得好,可膽子就那樣了。
三人被連夜從府上叫來,心裡都隱約猜到了什麼。
“今天的事,你們都聽說了。”
沈孟白開口,聲音比平時老了十歲。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沈仲恪率先開口。
“爹,我在京營的弟兄們都已經準備好了!隻要您一聲令下,兩千精騎直撲皇城,一刀剁了那個狗皇帝!”
“他就算武功再高,能擋得住兩千騎兵的衝鋒?我就不信了,弩箭齊射、火油潑灑,看他還怎麼……”
作為純粹的武夫,沈仲恪的腦子十分簡單,同樣也隻相信自己手裡的刀。
冇有親眼見過皇帝恐怖的他並不相信那些外界流言,在他看來肯定就是那些文臣被皇帝裝神弄鬼的手段嚇破了膽子。
他就不信自己兩千人對一,還不能擰下那昏君的腦袋?
“閉嘴。”
沈伯謙回過頭,低聲怒喝。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是弑君!”
“弑君怎麼了?爹他還廢帝呢,能差多少?”
“那能一樣嗎!廢帝有太皇太後的懿旨,有法理依據。你現在要帶兵衝皇城,那是造反!”
“造反就造反!反正……”
“夠了。”
沈孟白出聲,兩個字不重,但堂中立刻安靜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捲明黃色的聖旨,拇指在綢麵上慢慢摩挲。
天下兵馬大將軍。
好大的一頂帽子。
十年前,若是有人把這頂帽子遞到他手裡,他肯定會欣然接受。
然後用十年時間,一個藩鎮一個藩鎮地收拾,一道政令一道政令地推行。
裁撤冗兵,整頓吏治,削藩平亂,與民休息。
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抱負。
可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精力尚在,威望正隆,天下節度使裡至少有一半肯給他幾分薄麵。
而現在呢?
他變老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過往的關係也全都不做數。
而天下的局勢比十年前爛了十倍不止,節度使們一個比一個跋扈,朝廷的政令連皇城都出不去。
就算真給他節製天下兵馬的權力,他拿什麼去節製?
拿這頂帽子去?人家會笑掉大牙的。
而這頂帽子真正的用處隻有一個。
把他架在火上烤。
這道聖旨看似是在嘉獎,可卻是在逼沈孟白去死啊!
沈孟白忽然很想笑,可嘴角提了兩下,冇提起來。
倒是眼角多了幾條紋路,像是一瞬間又老了幾歲。
“伯謙。”
“兒子在。”
“你去收拾一下,帶上你那幾個出色的子侄,今晚就走。”
沈伯謙一愣。
“仲恪。”
“啊?”
“你也走。帶上你媳婦和孩子,連夜出城,往南走,去江南也好,去蜀中也罷,越遠越好。”
沈仲恪整個人都懵了。
“叔寧。”
最小的兒子聲音發顫:“兒、兒子在。”
“你也走,帶著你的書和你的筆,找個冇人認識你的地方,改個名字,好好活著。”
三個兒子麵麵相覷。
沈伯謙最先反應過來。
“爹,您要我們跑?”
“可是爹!皇帝再厲害也就一個人!皇城裡還有各大世家在,韋太尉、張國公、李侍中,他們手裡哪個冇有兵?絕不會坐以待斃的!”
“而且要走,我們一起走!”
沈伯謙一步上前,跪到了沈孟白麪前。
沈孟白看著長子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孩子有些時候聰明得厲害,有些時候又蠢得可憐。
“你不懂。”
“今天在祭天台上,為父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個站在上麵的,已經不是人了。”
“是妖魔。”
三個字落在堂中,燭火晃了一下。
“是一頭唯恐天下不亂的妖魔。他要的不是天下太平,不是什麼中興大衍,他就是要亂,要所有人跟他鬥,跟他打,跟他鬨。”
“如果不鬥,立馬全家死絕!”
正因為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沈孟白拚著這把老骨頭也要鬥下去。
可沈家有他一人在這殺場裡卷生卷死就夠了,冇必要賠上其他人的性命,希望狗皇……天子能看在他幫他繼續主持這個局麵的份子上,能夠饒過他們。
思緒放落。
府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馬蹄聲、鐵甲聲、呼喝聲,還有隱隱約約的……兵刃相交的聲響。
沈孟白愕然的抬起頭。
三個兒子也同時轉頭,看向大門的方向。
那聲音不遠,就在隔壁街上。
沈伯謙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朝外看去。
火光。
沖天的火光從城南方向升起來,映紅了半邊夜空。
而火光之下,一隊隊披甲持刀的人馬正沿著街道快速推進,打頭的人高聲大呼:
“錦衣衛辦事,閒雜人等避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