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朕的年號,叫永劫】
------------------------------------------
陳隴指節一下一下敲在檀木案麵上。
嗒、嗒、嗒。
殿裡冇人敢出聲,三十多本攤開的賬簿像一排死物橫在案上,風一過,紙頁嘩啦翻了兩下,又靜止。
陳隴眯起眼。
“永劫。”
兩個字蹦出來的那一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就咧了開來。
妙。
妙就妙在刁鑽。
天子改元,圖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求一個國祚綿長、四海晏平。
可如果當真有效的話,大衍此時也不會落到如此境地,現在坐在皇位上的也不會是他陳隴纔對。
故而,什麼吉祥不吉祥的話都是放屁,好不容易當一次天子,自然是怎麼開心怎麼來。
永劫纔對。
什麼叫永劫?
佛家的那群禿驢曾經說過,墜入地獄,永無出期,萬萬年不得超生,是為永劫。
他這妖魔天子一朝登基,對這天下而言,可不就是一場捱不到頭的劫數。
想到如此離經叛道的行為,光是念頭一動,陳隴就已經覺著脊骨裡那股滾燙又翻騰了一寸。
“就這個了。“
他一拍案麵,昂揚做聲。
“給朕傳旨——“
陳隴抬眼掃向側邊那個正捧著硯台、兩腿抖如篩糠的秉筆太監。
“廢景安年號,改元永劫。即日起,本年為永劫元年。曉諭天下。“
那秉筆太監喉頭一滾,險些冇嚥下去。
永劫?
他伺候筆墨三十年,經兩代短命天子。吉字討彩,這是天底下最不用腦子的規矩。
可眼前這位……
離經叛道,離經叛道啊!
“還不快擬?“
陳隴斜他一眼。
“臣、臣遵旨!“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帶出一道長痕。秉筆太監一咬牙,把那兩個字穩穩寫在了黃綾上——永、劫。筆畫工整,字字鋒銳,看著就像兩口薄薄的棺材板。
陳隴伸手過去,從案上摸過玉璽,也不蘸印泥,直接往黃綾上一按。
啪。
“拿去六部傳看,一炷香之內要到禮部尚書手裡。他若是皺一下眉頭,就把眉頭替朕剃了送回來。“
秉筆太監捧著黃綾連滾帶爬地出了殿。
蕭令姝的臉色在這一瞬間終於繃不住了,倒不是因為年號的原因,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而是她第一次從這個傀儡身上嗅到一種不對的味道。
是什麼東西,能夠讓這個昨天還是個傀儡的廢物,敢這麼大張旗鼓的釋出施令的?
誰給他的勇氣!誰給他的膽子!又是誰站在他身後!
一時間,蕭令姝閉上了嘴,陷入沉思,和依舊趴在地上,臭襪子塞住嘴的常月大眼瞪小眼。
陳隴並不關心這兩個女人在想什麼。
自己不來就算了,既然來了,她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歪著頭,陳隴看向自己身旁那一排垂首肅立的小太監臉上慢慢掃過去。
一個、兩個、三個……
“你、你。“
陳隴伸手點了個。
“還有你,和你。“
一共點出四個,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都是十七八歲、眉眼還冇長開的嫩貨。
不過在這深宮裡能活到這個歲數冇被人吃乾淨,多少都是人精了。
“你們叫什麼名字?“
最前頭那個噗通跪下,頭磕在金磚上。
“回陛下,奴、奴叫小……“
“算了算了,你們以前叫什麼都不重要了,反正今天過後都冇有再用的必要了。”
四個小太監齊齊愣住。
就看到陳隴手指從他們頭上一一劃過去。
“你叫曹正淳,你叫魏忠賢,你叫劉瑾,你叫雨化田。”
陳隴充分發揮自己作為昏君的任性,以及上輩子的惡趣味。
隻是說來也怪,這些名字從他嘴裡蹦出去的瞬間,那四個小太監的脊背就直了幾分。
轉頭再看向四周同僚的時候,臉上頓時就多了幾分優越感。
“不錯不錯,接好了,這是給你們的賞賜。“
陳隴伸出食指,對著眼前新鮮出爐的四個“有名”大太監輕輕一勾。
四縷漆黑魔氣從他指尖滲出,不疾不徐,飄過半空,落在他們的眉心。
像一滴墨掉進清水裡,瞬間就散開了。
其人渾身一顫,眼白翻了一下,又重新合攏。等睜眼時,眸子裡已多了一絲陰冷的底光。
“奴才,叩見主上。“
陳隴滿意地點頭。
旁邊圍觀的太監們頓時呼吸都屏住了。
懼怕固然有,可更多的卻是羨慕嫉妒恨。
大家同樣都是太監,憑什麼他們能得到聖天子賜名,還有賞賜!
同時,蕭令姝的心臟像是被人握住,腳步不由自主的往後倒退,貼在牆根上。
貼身的宮裝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緊緊黏在背脊上,難受得很。
她本不信鬼神,可眼前的這番場麵,卻是叫人不得不相信。
皇帝——
被妖魔附身了!
“……妖魔。“
陳隴歪頭一笑。
“太皇太後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一眼就瞧準了。“
聖明神武的聖天子從不屑於掩飾自己的身份,有種的就上來比劃比劃!
不著急料理這個老寡婦,陳隴衝那四個新出爐的魔徒抬了抬下巴。
“從今日起,你們四人便是朕的東廠提督了。“
東廠二字落下來,殿裡冇一個人聽得懂。
朝廷衙門六部九寺,從上到下的衙口蕭令姝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唯獨冇有東廠這兩個字。
“至於東廠是什麼?“
陳隴不等人問,自問自答。
“替朕看人,替朕聽話,替朕殺人。“
“朝裡的、野裡的、宮裡的、外頭的。凡是心懷不軌、背地裡編排朕的、私底下串聯的……“
他伸手虛虛一劃,像在半空裡切了一刀。
“你們通通都要記下來,上報給……薑尚官那裡。”
昏君自然要有昏君的樣子。
處理情報這些事情交給下麪人做,昏君隻要考慮好怎麼殺人就好了。
曹正淳、魏忠賢、劉瑾、雨化田同時伏身。
“奴才領命。“
陳隴接著揮手。
“即日起,朕的武庫起對你們開著。裡頭的秘典、心法、刀譜、劍經,任由你們挑選、修行。切以你四人為首,各自去挑選人手,朕隻有一個要求,帶把的不要。“
“另外,都給朕記好了,東廠一概隻聽朕一個人的號令。“
“除了朕——“
陳隴頓了一下,目光從容掃過殿內。
“誰的話都不必聽。“
四人三跪九叩,莫乾不從。
場間其他太監聞言精神一震,這東廠,大有可為啊!
陳隴說完了正事,伸了個懶腰,往榻上一靠,順手拎了顆案上擺著的蜜浸櫻桃丟進嘴裡。
魔染這東西,比他想的還要好用。
不僅能讓他所選中的人獻上忠誠,還能改易他的根骨。
雖然和自己這幅妖魔之軀冇有可比性,但放在這世俗裡,那也足夠算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天驕了。
修煉起武道來不說一日千裡把,那也差不了多說了。
這些繼承了他不到百一根骨的魔徒便如此了,那陳隴本人就更不用說了。
“嘿。“
想到這裡,他便武功秘籍什麼的,一時間冇了什麼興趣。
與其苦哈哈的對著書本練什麼武功,倒不如靠天賦來的增長。
倒是韓鑄說的那塊天外奇石,有點意思,據說有神魔武學在上。
神魔武學嘛,想來是老天爺給他這位聖天子的見麵禮。
不過也不急,等人給自己帶回來就是了。
蕭令姝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時間,才反應過來陳隴放出了一頭怎樣的猛獸。
如夢初醒的她,作為太皇太後的防線正在一點點崩塌。
“陳隴!你是要親手毀了大衍嗎?!”
“自古以來,宦官不得乾政!此乃太祖舊製。”
“今日你任用閹豎,縱他們持你之威行走朝野,查人殺人。但你可知此事一旦傳開,天下士林會如何看待朝廷?“
“宦官亂政,漢有十常侍,唐有仇士良,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因此而亡?“
“陛下此舉,難道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她瞪大眼睛,連陳隴疑似被妖魔附身的事都拋在腦後了。
作為先先帝的妻子,垂簾聽政近十年。
蕭令姝理所應當的覺得大衍有自己的一份子,眼下陳隴所做,已經不是在挖牆腳了,而是在刨根基!
“——是要將祖宗三百年基業,親手葬送嗎!“
“葬送?“
陳隴毫無形象的把櫻桃核朝蕭令姝吐去,覺得這老女人莫名其妙。
“朕是天子,是這天上的太陽,是天下人的聖父,朕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你隻能聽著、看著,冇有質疑的權利。”
“另外,哪怕朕就在這裡寵幸你,那也是你的榮幸,隻能趴好了等待天恩,而不是在這裡嘰嘰歪歪。”
當然了,陳隴對這個老女人冇什麼興趣。
聖天子的恩澤,也是要看物件的。
“你敢!”
“你彆忘了,現在你陳家的大衍是靠著我蕭家人撐著的,你要是敢亂來,那你陳家的江山連最後的體麵也保不住!”
“你現在把本宮放了,磕頭賠罪還能挽救一二!”
意識到陳隴已經變了,而且真的像是在來真的,蕭令姝直接發狂,把隻能放在暗處不能說的事情也說了。
自從當上太皇太後以來,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朕的天下要靠你蕭家撐?”
陳瓏一副看傻子的模樣。
“就算朕的大衍完蛋了,那朕也得把朕的銀子都討回來。”
陳隴把腳放下來,身子往前一傾,眼睛裡跳著兩簇看戲的火苗。
“朕的銀子,朕的田,朕的金器,朕的莊子……這麼些年,通通都進了你蕭家的口袋。”
“朕也不多要,隻要朕把本該屬於朕的那一份,連本帶利的還回來就成。”
蕭令姝渾身僵住,一時上頭的情緒退卻後,心裡是無法抑製的冰冷。
“你……“
“還不上?“
陳隴咧開嘴。
“還不上也冇事。“
“朕聽說你那幾個哥哥弟弟,一個個在城南起了新宅子,金絲楠木的門檻,漢白玉的影壁,養的小妾一個比一個嫩。有錢,有地,有人,有閒。“
“麻煩太皇太後叫個人,去把他們通通請到宮裡來。“
“現在、立刻、馬上,就來!“
蕭令姝的臉在這一刻褪儘了血色。
“你要做什麼,本宮告訴你,他們是大衍的公侯,是大衍的有功之臣,你不能如此卸磨殺驢!“
“功臣怎麼了,功臣就能偷竊朕的錢?“
陳隴挑了下眉,這老女人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你蕭家這些搬朕的,裡裡外外算起來怕是過億兩的都打不住,這還是明麵上的。這筆賬要麼你蕭家自己補上,要麼……“
他的目光很隨意地從上到下掃過這位當朝太皇太後。
從那張膚若凝脂的臉,到繃在宮裝下頭還算豐盈的腰身,到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腕子。
目光冇停多久,隻是掃了一掃。
可蕭令姝渾身的寒毛都在這一掃之下豎了起來。
“朕聽聞,這天底下的節度使們,對太皇太後還是有些想頭的。“
陳隴的嗓音慢悠悠的。
“尤其是北境那位鎮北王,聽說前頭還派人送過一盒東海明珠進宮。盒底壓著的是賀壽摺子,摺子裡的字句嘛——“
他笑了一聲。
“寫得挺含情的。“
“蕭家還不上的,就讓你去還。“
“想必那位鎮北王,還是願意為你這位當年的青梅竹馬掏些腰包的。“
“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