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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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配叫龍?”
夜色沉沉,宮燈如豆。
皇城內苑的長牆上,繪著一幅萬龍朝天圖。
丹青經年不褪,金粉在火光裡幽幽發亮。諸龍盤雲繞霧,或昂首,或探爪,或銜珠,俱是皇家氣象。唯有角落裡一條墨龍,半身隱在雲紋暗處,鱗甲沉黑,眼眸狹長,瞧著分外不合群。
陳隴就伏在那條墨龍裡。
一覺長夢轉醒之後,他便成了這牆上的一條龍。
不是飛天遁地的真龍,也不是興雲佈雨、出入青冥的神龍。
僅僅隻是一條畫在牆上的龍。
風吹不動,雨淋不醒。日頭照下來,牆皮發燙;夜露凝上去,鱗甲生寒。
來往宮人偶爾從牆下經過,也隻會低著頭,小步快走,冇人抬眼看一眼這滿牆死物。
陳隴十分不甘心。
怎麼就是這樣的龍呢?
不過好在,這條長牆的位置不錯。
牆外是禦苑水榭,牆內通著祭天台與幾處偏殿。皇帝遊宴、宮人往來、內侍傳令,多少荒唐事,都逃不過他這雙畫出來的眼睛。
陳隴便日日伏在牆上,像一隻被釘死在高處的鳥,俯瞰著這座天下最尊貴、也最腐爛的皇城。
咣噹。
盛放美酒的金盞滾落石階。
頭戴金冠、衣衫鬆散的年輕人追著一名宮娥,從水榭裡跌跌撞撞跑出來。那宮娥嬌笑著躲,旁邊的內侍太監便也跟著笑,笑得比主子還要熱鬨。
那是皇帝。
也是“真龍天子”。
對方身上哪怕隻披著一件薄薄的寢衣,也用金絲繡著繁複龍紋。縱然眼下醉眼迷離,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得像是被酒色掏空,可隻要他一皺眉,四周所有人便都跪了下去。
“陛下仔細龍體。”
“陛下莫惱。”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自追逐這賤婢?”
一群人圍著他,諂媚得像一窩聞見腥味的蟲。
陳隴越看越覺得荒唐。
他也是龍。
雖然隻是壁上的龍。
可論模樣,論氣勢,論那股子睥睨眾生的勁頭,怎麼也比下麵這個被酒肉泡軟的鳥戳更像龍些。
偏偏下麵那人什麼都不用做,便是天下至尊。
而他隻能伏在牆上,看著風吹落葉,雨打青苔。
陳隴看得久了,心裡那團妖火便一日比一日旺。
他見過這皇帝在水榭裡縱酒,見過這皇帝在宮殿中嬉戲,也見過這皇帝在災報送到禦前時,把奏疏扔進酒池裡,笑著問旁人:
“江南水大,可淹得到朕這皇城裡來?”
於是滿堂都笑。
笑得像這天下災荒,餓殍遍地,都不過是一樁助興的笑話。
也有一個人不笑。
那是一個魁梧高大的內侍,身著蟒袍,麵生長鬚,站在人群之外,神色淡淡。
他看著皇帝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奴婢看主子。
更像是一個握著籠子鑰匙的人,看著籠中鳥撲騰翅膀。
縱容,輕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厭煩。
陳隴覺得有趣。
這座皇城裡的每個人好像都在演戲。
皇帝演天子,太監演忠仆,宮娥演歡喜,外頭那些朝臣演忠良。演著演著,竟都好像當了真。
隻是他們誰也不曾注意到,在燈火照不到的長牆暗處,正有一條畫中龍,冷冷看著他們。
“這天下若給我坐坐,好像也不是不行。”
陳隴心中如是做想。
……
三日後。
天未亮,皇城便已經醒了。
一隊隊禁軍甲冑森然,沿著禦道列陣。長戟如林,旌旗蔽空,連平日裡最愛偷懶的內侍也一個個繃緊了臉,小步疾行,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今日祭天。
或者說,今日是天子下罪己詔,以謝上蒼。
江南大雨連三月,淹兩岸,毀良田,死人無數。
北境地龍翻身,城垣崩毀,流民何止萬萬。
中州蝗災,關外蠻族叩邊,西南又有流寇破城。
一樁樁災異壓下來,朝野洶洶。沈太師領百官上奏,請天子齋戒三日,登祭天台,親讀罪己詔,以安天下人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宮裡的人都知道,景安帝哪裡有什麼選擇。
太師要他齋戒,他便得齋戒。
太師要他祭天,他便得祭天。
太師要他跪在上蒼麵前承認自己失德,他也隻能跪。
天光微白。
皇帝陳隴被一群內侍簇擁著,從殿中走出。
他今日穿著玄色祭服,頭戴通天冠,腰懸玉佩。遠遠看去,倒也有幾分天子威儀。隻是走近了,便能瞧出他眼底浮腫,唇色發白,連握著玉圭的手都有些發虛。
陳隴伏在牆上,冷眼看著另一個陳隴從自己麵前走過。
這位天子的名字,竟也叫陳隴。
真是晦氣。
“陛下,祭天颱風大,還請保重龍體。”
那蟒袍內侍低聲說道。
皇帝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他似乎還不明白今日意味著什麼。
或者明白,卻懶得想。
禦道儘頭,祭天台高高聳立。
白玉為階,青銅為鼎,四方陳列犧牲禮器。台下百官肅立,朱紫成片,像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禽獸。
最前方,沈孟白銀髮如霜,手持笏板,脊背挺直。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還未完全升起,雲層低壓,像是一塊沉重的鉛鐵,扣在皇城上方。
好天象。
至少適合逼一個皇帝低頭。
“還請陛下登台。”
禮官高唱。
皇帝便在眾人注視下,一步步登上祭天台。
風從台上吹過,捲起玄色祭服。玉佩相擊,發出細碎冷聲。
陳隴看著那道身影,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都是陳隴。
憑什麼他站在台上,受百官矚目,享天下供奉。
自己卻要困在牆裡,做一條被風雨啃牆皮的死龍?
禮官展開黃綾,聲音發顫地念道:
“朕以寡德,嗣守大統,不能敬天勤民,致使陰陽失序,災異頻仍。江南水患,北境地動,中州蝗災,皆朕一人之罪……”
聲音在祭天台上迴盪。
台下百官低頭。
有人神色肅穆,有人眼底藏笑,也有人偷偷看向沈孟白,等著下一步的訊號。
皇帝站在台上,神色淡淡,不以為意,隱約裡還打了個哈欠,好似是有些不耐這場鬨劇。
他好像永遠都是那樣的理所當然,每時每刻都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自信。
彷彿隻要坐在這個位置上,天下九州便是儘在掌中握。
哪怕這天下並不是他親手打下來的,能坐上這個位置也不是因為他有多少才能。
甚至於,就連釋出告施的政令興許都無法走出這龐然的皇城。
可他依舊是如此的自信,直叫龍不解。
罪己詔還在繼續。
……
“唸完了吧?”
天子仰頭打量畫壁上的盤龍,聽到聲音消失,似也回過神來:
“唸完了,朕就要回去睡覺了。”
“哈欠……”
天子打了個哈欠,朦朦朧朧的看著畫壁上的龍,居然瞧出幾分不同來。
群臣嗡鳴,頓時出列怒斥。
就這樣。
陳隴就看著朝臣你一言我一語,道儘天下不寧。
也看著這天子什麼也不做,毫無擔當,可偏偏卻能坐在這張寶座上,享儘天下豪奢。
而他隻能孤零零盤踞在這風吹日曬的畫壁裡,望眼欲穿。
化作妖魔的陳隴慾火熾盛,魔心不寧。
“這鳥戳,我上我也行!”
陳隴動心起念,隆起的身形忽然就化作一團漆黑,從棲身的畫壁上脫離而下。
順著光照不到的陰影,飛快向前蔓延。
“陛下!”
“為天下蒼生計,老臣懇請陛下退位!”
魂遊天外的天子被一聲蒼老悲呼拉回現實,心頭兀的收緊,一陣心悸的感覺油然而生。
“請陛下退位!”
滿殿朱紫齊齊上前一步,斷喝出聲。
“你們!”
天子那種心悸的感覺更重了。
他倉皇的轉頭,尋找自己的禁衛。
然而就在轉頭的一刹那,視線裡出現了一道巍峨身影。
可那並不是他忠心耿耿的禁衛,那是一頭盤踞在牆麵之上,足有數丈高,一雙瞳孔金黃,露出讓人發寒笑意的妖魔!
“你…你你你……”
指點的手指一鬆,頭顱垂下。
那魁梧的內侍注意到天子的異樣,眉頭一皺,走上前來試圖檢視天子的狀況。
隻是,在天子低垂的頭顱上,那雙重新煥發了神誌的雙眸裡。
卻是有一道獨屬於妖魔的凜冽寒光倏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