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官最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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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份份招供的卷宗和文書便被擺在了李承璟的桌案上。
堆起來,足足有一尺來高。
李承璟看著這座“小山”,深吸一口氣,伸手拿過最上麵的一份。
翻開。
“罪臣王茂才,原任工部侍郎,家產如下……”
他開始往下看。
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又翻過一頁。
眉頭皺得更深了。
再翻一頁。
他把這份卷宗放下,拿起另一份。
“罪臣李福來,原任戶部郎中,家產如下……”
看著看著,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後一靠,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
真他孃的頭疼。
倒不是這些資產有多複雜。
田產、房產、鋪麵、茶園、礦山、海船、酒樓、錢莊。。。林林總總十幾個行業,確實多,但分門彆類整理一下,最多一個時辰也就理清楚了。
讓他頭疼的,是這些數字的寫法。
舉個例子。
第一份卷宗上寫著:“紋銀伍萬捌仟柒佰陸拾叁兩,置田產貳仟叁佰畝,計銀捌仟肆佰兩,位於京城東郊。另有房產柒處,計銀陸仟伍佰兩,分彆位於……”
第二份卷宗上寫著:“紋銀叁萬肆仟貳佰兩,置田產壹仟伍佰畝,計銀伍仟貳佰兩,位於江南蘇州府。另有茶莊叁處,計銀肆仟捌佰兩……”
如果寫的是阿拉伯數字,58763兩和34200兩,他掃一眼就能算出合計92963兩。
可這上麵寫的全是漢字。
伍萬捌仟柒佰陸拾叁。
叁萬肆仟貳佰。
他得先在腦子裡把這些漢字轉換成數字,然後才能相加。轉換完了,還得記著前一個數,再加上後一個數,然後再把結果記下來。
一份兩份還好,十份八份也能忍。
可這堆成小山一樣的卷宗,少說也有三十幾份。
每個上麵都是密密麻麻的漢字數字,少則三五項,多則十幾項。莊園、田產、鋪麵、紋銀、錢莊存款,每一項都要單獨計算。
李承璟隻看了三份,就覺得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他開始理解尉遲敬為什麼灰溜溜地跑回來了。
連他一個現代穿越者,習慣了阿拉伯數字的人,都覺得頭疼。
那個一百以內加減法都費勁的莽夫,能算清楚纔怪。
估計尉遲敬看了兩眼就直接放棄了吧。
李承璟把第四份卷宗翻開,看了一眼——“紋銀柒萬貳仟肆佰伍拾兩”。
他盯著這行字,默默在心裡換算:七萬兩千四百五十……
換算完了,再去看下一項——“田產叁仟陸佰畝,計銀壹萬貳仟捌佰兩”。
一萬兩千八百……
加起來是……
他頓了頓,又忘了前麵那個數是多少了。
李承璟深吸一口氣,把卷宗合上,往旁邊一推。
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盯著房梁發呆。
不行。
絕對不行。
這樣算下去,他今晚就彆想睡了。
得找個幫手。
但他很快又皺起了眉頭。
抄家這事兒,事關重大。
查出來的銀子,少說也有幾百萬兩。這麼大一筆錢,交給誰去整理,都得掂量掂量。
曆史上最不罕見的是什麼?
就是抄家抄出問題來。
審出來的數字,和記下來的數字,往往對不上。記下來的數字,和報上來的數字,又往往對不上。中間層層轉手,雁過拔毛,最後落到國庫裡的,能有七成就燒高香了。
更絕的是,用貪官去查貪官。
派一個貪官去抄另一個貪官的家,結果兩人在牢裡達成交易,互相包庇,合夥瞞報。你少報點,我少說點,大家心照不宣,最後抄家抄了個寂寞,銀子全進了中間人的口袋。
這種事,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還有更狠的,負責抄家的人自己就是個大貪。一邊抄一邊往自己兜裡揣,等抄完了,他比被抄的那個還肥。
所以這個人,必須信得過。
必須是個清官。
而且必須和自己一條心。
李承璟第一個想到的,是袁忠道。
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而且這人素來清貧,家裡窮得叮噹響,據說到現在還住在祖宅裡,連像樣的傢俱都冇幾件。
這種人,應該不會在這上麵犯錯誤。
而且他是百官之首,有他牽頭,那些被抄家的官員也不敢說什麼。
李承璟直起身子,正要開口——
“來人啊!把——”
話剛出口,旁邊候著的太監已經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可李承璟自己卻愣住了。
他張著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硬是冇說出來。
袁忠道。。。
三朝老臣。。。
自己繼位以來,事事都仰仗於他,這對嗎?
登基大典,是他主持的。
年號修改,是交給他辦的。
朝堂上的事,有大半都要問他意見。
如果再把這抄家的事也交給他。。。
李承璟的眉頭皺了起來。
朝堂之上,最怕的是什麼?
最怕的就是臣子總攬一切,權傾朝野,最後架空皇權。
他現在剛登基,根基不穩,確實需要袁忠道這樣的老臣來穩定局麵。但如果事事都靠他,什麼事都交給他辦,那以後呢?
萬一他生了異心呢?
萬一他的門生故吏遍佈朝堂,把自己架空了怎麼辦?
曆史上這種事還少嗎?
霍光,輔佐漢昭帝,權傾朝野,最後呢?
王莽,謙恭未篡時,人人都說他是聖人,結果呢?篡漢自立。
趙匡胤、司馬懿。。。哪個不是從“托孤重臣”開始的?
李承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目光已經變了。
袁忠道可以用。
但不能事事都用。
尤其是抄家這種事,油水太大,權力太大。交給一個人,無論這個人是誰,都是危險的。
得找一個和誰都不沾邊的人。
一個在朝中冇有根基,冇有門生故吏,除了自己誰也靠不上的人。
李承璟的目光在禦書房裡掃了一圈。
落在那堆卷宗上。
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午門外,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跪在他馬前,抬起頭,直視著他。
“陛下先繼位乎,先謁陵乎?”
楊居正。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一個在京城這種地方,一盆水潑下來能澆到一片三品官的地方,小得不能再小的官。
但這個人有腦子。
有膽量。
敢在那種場合攔他的馬,敢問出那句話。
而且他剛入官場不久,在朝中冇有根基,冇有門生故吏。唯一認識的人,大概就是翰林院裡那幾個和他一樣的小官。
這種人,用起來最放心。
因為他隻能依靠皇帝。
因為他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李承璟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向那個還躬著身子等命令的太監,清了清嗓子。
“把翰林院修撰楊居正,給朕喊來。”
太監愣了一下。
楊居正?
他在腦子裡搜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這人是誰。
但他不敢多問。
皇帝要見誰,那是皇帝的事。他一個小太監,隻管傳話就行。
“是!”
他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禦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承璟靠回椅背上,看著麵前那堆小山一樣的卷宗,忽然覺得冇那麼頭疼了。
有人來幫忙了。
雖然那人隻是個從六品的小官。
但有時候,小官反而更好用。
小官冇根基,冇靠山,冇退路。
小官隻能拚命表現,拚命證明自己的價值。
小官用起來,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