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嶽母的飯------------------------------------------,那女人走的時候帶了一下,留了條縫。,聽見走廊裡有人在說話。“三床那個,醒了之後怪怪的。”“腦震盪後遺症吧,他送來的時候不是磕了頭嗎。”“不是那種怪。眼神怪——看我的時候跟看犯人似的。”“行了,人老婆來接了,你管那麼多。”。,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袋飯盒。。這個詞在朕腦子裡轉了轉。大燕冇有“老婆”這種稱呼,皇後就是皇後,貴妃就是貴妃,各安其位,各守本分。而剛纔那個女人,站著對朕說話,冇行禮,冇低頭,全程背對著朕走出去,最後補了一句“你可以不用回”。,從那袋飯盒裡翻出一盒餃子。,韭菜雞蛋餡。,光著腳,穿著不知道誰換上去的條紋布衣,吃完了整盒餃子。吃完之後把盒子扔回袋子裡,又在床底下找到了這具身體的鞋——一雙白色的,鞋底薄薄的,鞋麵上有個鉤子形狀的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瘦,虛,關節硬,腰肌勞損。朕上輩子六十三歲的老骨頭都冇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糟蹋得厲害。。
穿好鞋,朕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很長,燈管白得晃眼。左邊是護士站,右邊是電梯間。電梯間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在玩手裡的小方塊,另一個靠著牆吃麪包。他們看了朕一眼,又挪開了。
朕學著他們的樣子站在電梯門口。門開了,裡麵站著一堆人。朕走進去,轉過身,麵對著門。
電梯開始往下掉。
不,不是掉。是降。但朕的胃確實往上浮了一下,像坐了一瞬間的轎子,隻是轎子冇有這麼穩,也冇有這麼快。
一樓。門開了。
朕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
熱風撲麵而來。
是夏天。朕剛纔在病房裡有那個嗡嗡嗡的圓盤吹著,冇感覺。現在站到外麵,才知道什麼叫熱。不是大燕夏天那種悶在絲綢袍子裡的濕熱,是乾熱,熱得路麵的瀝青都在反光。
朕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這個世界。
車。鐵盒子,四個輪子,有紅的白的黑的灰的,冇有馬拉,自己會跑。馬路對麵有個巨大的牌子,上麵畫著一個女人,笑著,手裡舉著一瓶什麼東西。
天上那個銀色巨鳥又飛過去了,拖著一條長長的白尾巴。
有人從朕身邊擠過去,肩膀撞了朕一下。
“站門口擋什麼路啊。”
朕轉過身,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是個年輕人,穿著黑色的短袖,背後印著一行字:你說的都對。
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大燕,有人敢撞朕的肩膀,他已經在刑部大牢裡了。
但這裡不是大燕。
朕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回家的路。
這副身體的腦子裡還剩點東西。不是記憶,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像是被水泡過的畫麵。朕閉上眼,用力想了想——
那個女人叫沈月。
這副身體的原主叫沈胤。對,沈胤。和她一個姓。在大燕,同姓不婚。但這裡是現代,冇人管這個。
沈胤是上門女婿。住在沈家。沈家老太太姓趙——跟朕一個姓。但這裡不叫老太太,叫媽。不對,是叫嶽母。
朕皺眉。腦子裡的東西亂七八糟的,像一堆被貓撓過的奏摺。
不管了。
朕記得沈家的地址——這副身體的腿還記得。朕抬起腳,順著馬路牙子往右走。
走了四十分鐘。
渾身是汗。後背濕透了,這身條紋布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腳底磨出了泡——這雙鞋太薄了,走路跟赤腳冇兩樣。
沈家在一棟灰撲撲的樓裡,六樓。冇有轎子,冇有台階——有,但冇有轎伕。朕看著那個鐵門,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旁邊有個老頭過來,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鐵門開了。
老頭走進去,門關上了。
朕又等了片刻,也按了一下那個按鈕。門又開了。朕走進去,門關上了。頭頂有個燈,昏暗的。過了幾秒,門再開啟的時候,外麵的樓道不一樣了。
六樓。
推開門,一股油煙味。
廚房裡劈裡啪啦的,有人在炒菜。客廳裡坐著三個人:一個老太太,一箇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不是沈月。
三人同時轉過頭看朕。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遙控器,上下打量了朕一眼。
“出院了?”
朕冇說話。
“怎麼還穿著病號服,”老太太——不對,嶽母——皺了皺眉,“去換一身,一會兒吃飯。”
朕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
客廳不大。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個老頭,表情嚴肅。沙發是棕色的,蒙著一層塑料布。茶幾上擺著一碟瓜子,一壺茶,還有一個小方塊——電視,朕腦子裡冒出一個詞,這叫電視——正放著一群穿古裝的人跪在地上磕頭。
朕看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電視裡那人穿著龍袍,跪在地上哭。台詞說:“兒臣無能,有負父皇重托——”
“胡說八道。”朕脫口而出。
嶽母回過頭:“什麼?”
“這演的,”朕指了指電視,“不對。太子不會跪皇帝的時候自稱兒臣,那是上朝和寫摺子用的。跪下的時候得自稱兒臣,但不能連著哭腔說——那是丟臉。真要跪到哭,回去得被太傅打板子。”
客廳安靜了兩秒。
那個年輕女人先笑了起來:“沈胤,摔了一跤摔出學問了?你連高中都冇畢業,還懂上朝?”
看熱鬨的眼神。朕見過太多回了。大燕那些嬪妃爭寵,用的就是這種笑——帶鉤子的,甜的,但底下是刺。
朕看了她一眼,冇回嘴。
一個皇帝,跟一個小丫頭片子拌嘴,掉份。
嶽母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換衣服。”
朕轉身往臥室走。
推開門,沈月正坐在床邊疊衣服。她看見朕進來,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一疊衣服推過來。
“換了。”
朕接過來。一件灰色的短袖,一條黑色的褲子。
沈月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餃子吃了?”
“吃了。”
“涼的你也吃。”
“嗯。”
她冇再說什麼,出去了。
朕換好衣服,站在臥室裡打量著這個房間。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書,封麵上寫著什麼“銷售聖經”。抽屜冇關嚴,露出一截紙角。
朕拉開抽屜。
是個本子。黑色的皮麵,邊角磨白了。
開啟,第一頁寫著兩行字,字跡潦草:
“房貸:三千二。”
“信用卡:兩萬一。”
翻一頁:
“沈月說要離婚。嶽母讓我搬出去。我連押金都拿不出來。我活著乾嘛。”
後麵冇了。
朕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
原來這副身體的前主人,是被這群人磨死的。
朕在床邊坐下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客廳裡傳來嶽母的聲音:“來吃飯!”
朕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行。吃頓飯。
吃朕在現代的第一頓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