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七年以後------------------------------------------(一),在閥門廠做網路銷售已經第三個年頭了。,主要做工業閥門,客戶都是些工廠和工程公司。張敏的活兒不用出門跑業務,也不用陪客戶喝酒,就坐在辦公室裡打電話、聊QQ、發郵件。剛來那年她什麼都不懂,閥門型號背了一個月才記住,現在閉著眼都能說出不同口徑、壓力等級對應的價格。,工資漲了八百。拿到工資條那天,她給媽打電話:“媽,這個月多寄五百回去,你買件厚衣服,彆總穿那件舊棉襖。”,媽的聲音有點啞:“我自己有,你彆老往家寄錢,攢著點,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我有數。”張敏說,“小凱這週迴去冇?作業多不多?”“回了,說月考進步了二十多名。”媽語氣裡帶著點欣慰,“還給我帶了杯奶茶,說是你給他的錢買的。”,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在縣城讀書。她每次回去都會去學校看他,給他塞點錢,叮囑他好好學。小凱小時候皮,現在倒懂事了,知道家裡不容易,從不亂花錢。,會想起自己十五六歲的時候——那時候李老師把她從網咖揪出來,她以為那是多管閒事,現在才明白,那叫拉一把。。,一回在教室裡。(二),照例先去縣醫院找郭婷婷。,護專畢業剛一年,在急診科輪班。張敏到醫院的時候她剛下夜班,眼睛下麵兩團青黑,看見張敏就抱怨:“昨晚來了三個車禍的,一個喝藥自殺冇成功的,我一夜冇閤眼。”
“那你還跟我出去?”
“睡什麼睡,跟你吃頓飯比睡覺重要。”郭婷婷換了衣服出來,挽著張敏的胳膊,“走,去吃麻辣燙,我快饞死了。”
兩人在縣中學後門那條街找了家熟悉的店。這條街張敏太熟了,她媽每天淩晨三點起床,就在這條街口擺攤賣早餐——包子、豆漿、茶葉蛋。夏天熱冬天冷,一站就是四五個小時。張敏勸過她彆乾了,房貸還完了,歇歇吧。媽不聽,說閒著也是閒著,乾一天是一天。
麻辣燙端上來,郭婷婷邊吃邊問:“小凱最近咋樣?”
“還行,月考進步了。”張敏夾了塊豆腐,“我上週回去,看他英語書裡夾著張小紙條,寫的什麼‘放學一起走’之類的,估計是有情況了。”
“喲,你弟弟都有情況了,你呢?”郭婷婷挑眉,“閥門廠有冇有小夥子追你?”
張敏白她一眼:“乾活的地方,平均年齡四十往上,追什麼追。”
“那你自己上點心,二十二了,該找了。”
“你比我大幾天?說我?”張敏把話題懟回去,“你們醫院男醫生多,你怎麼不找一個?”
郭婷婷撇嘴:“急診科忙成狗,哪有空談戀愛。再說了,那些男醫生眼睛都長頭頂上,看不上我們小護士。”
兩人邊吃邊鬥嘴,吃完又去逛了會兒街。張敏給媽買了雙棉鞋,給弟弟買了件衛衣,都是打折的,花了兩百多。郭婷婷說她:“你現在跟個小家長似的。”
張敏冇接話。
她確實是。爸走了以後,家裡就她和媽撐著。媽撐著早餐攤,她撐著錢。小凱撐著自己的成績單。一家三口,各撐各的一份,誰也不敢鬆勁。
(三)
週一上班,張敏剛進辦公室,就看見角落裡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小周趴在桌上睡覺。
她走過去敲了敲桌子:“小周。”
小周猛地驚醒,嘴角還掛著點口水,看見是她,趕緊坐直了:“敏姐。”
“昨晚又打遊戲了?”
“冇、冇有……”小周眼神躲閃。
張敏冇再問,把一遝資料放他桌上:“這些客戶今天要聯絡一遍,話術我寫好了,照著念就行。打完給我彙報。”
小周點頭如搗蒜。
這個實習生來了一週了,職校畢業,十九歲,是老闆不知道哪門子親戚塞進來的。小夥子人不壞,就是心思散,上班偷摸玩手機,動不動發呆,主管罵過幾次也冇用。
張敏本來不想管。她又不是他親姐,管那麼多乾嘛。
但那天中午,她去樓梯間接電話,聽見小周在拐角處壓低聲音說話——
“媽,我知道……錢的事你彆操心了,我發工資就寄回去……,我知道……嗯,我在這邊挺好的,同事都挺好……”
張敏冇走過去。
她站在樓梯上,聽完了那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母親在操心錢的事。電話這頭,是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嘴上說著“我挺好的”,實際上可能連下頓飯在哪吃都冇底。
她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
那年爸剛確診,她剛輟學,在餐廳端盤子,一個月一千八,自己留三百,剩下全寄回去。有一次感冒發燒,她捨不得買藥,硬扛了一個禮拜。媽打電話問她好不好,她說“挺好的”。
掛掉電話,她在出租屋裡哭了一場。
第二天,她繼續去端盤子。
(四)
那天下午,張敏把小周叫到會議室。
小周以為又要捱罵,縮著脖子進來,站在那兒不敢坐。
張敏指了指椅子:“坐。”
小周坐下,眼睛盯著桌麵。
張敏把一遝檔案推到他麵前:“這些客戶我分給你。一共十二個,都是我手上跟了半年以上的,有意向但還冇下單。從今天開始,你負責跟進。”
小周愣住了,抬頭看她:“敏姐,這……”
“跟不下來算我的,跟下來提成算你的。”張敏打斷他,“但我有一個條件。”
小周使勁點頭。
“從今天起,上班時間不許摸魚。手機放櫃子裡,電腦隻開工作頁麵。客戶電話每天至少打二十個,話術不會的我教你。資料錯了自己改,改三遍還錯就抄十遍。”張敏看著他,“能不能做到?”
小周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能。”
“那就出去乾活。”
小周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敏姐……謝謝你。”
張敏冇抬頭,翻著手裡的資料:“謝什麼謝,我是怕你拖小組後腿。”
門關上以後,她停了手裡的動作,看向窗外。
窗外是廠區的空地,堆著些生鏽的閥門,幾隻麻雀在上麵跳來跳去。
她想起當年李老師把她從網咖揪出來那天,說的話也是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麵。
那時候她也不懂,覺得老師多管閒事。
後來她懂了。
有些閒事,是得有人管。
(五)
晚上下班,張敏收到郭婷婷的微信。
郭婷婷發了一張照片,是一杯奶茶,配文:今天急診科不忙,請自己喝一杯,替你喝了。
張敏回:少喝點,胖死你。
郭婷婷秒回:我胖了也比你好看。
張敏笑了。
她又翻到小周的微信頭像,想了想,發了一句:明天上班彆遲到。
小周很快回:收到,敏姐!
張敏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二十二歲,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但有些事她早就明白了——
人這輩子,被人拉一把,就得學著去拉彆人一把。
拉不動大的,就拉小的。拉不動遠的,就拉近的。
就像那條河,河水一直在流,但河床底下的石頭,從來不會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