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儀新主------------------------------------------，來得格外遲。，鳳儀宮前的玉蘭卻一朵未開，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像無數隻枯瘦的手。，膝下是冰涼的金磚。，九翟四鳳的冠冕壓在發頂，襯得她脖頸發酸。這身行頭她穿了八年，今日才覺出它的重量，原不是因為珠翠太多，而是因為壓著她的，從來不是這頂鳳冠。“……無子，無德，身為國母護佑皇嗣不利，焉配母儀天下？”，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臣妾也曾為陛下生兒育女，還救駕有功!”，九年前，他在登基前，遭遇刺殺，一支暗箭朝他射來，她為他擋下一箭，他抱著她的血軀說“孤絕不負你”的少年，而是一個君王的審視。“皇後徐氏，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遷往玉清觀修行。無詔不得入京。”“臣妾領旨。”她為了女兒不得不叩首。，一如當年大婚。，看了他一眼。，那張她看了十多年的臉，此刻竟有些陌生。他眉間冇有憤怒，也冇有愧疚，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彷彿摘掉了什麼戴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可以透一口氣。，嘴角彎了彎。，敗給了兩年的紅袖添香。
那個叫喬綾華的女人，美豔，妖嬈，懂得如何讓君王離不開她。她會在深夜為他研墨，會在他煩憂時為他撫琴，會用那雙秋水似的眼睛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說“陛下辛苦了”。
而徐秉節隻會說：“陛下該歇了，明日還有早朝。”
更重要的，是那個預言。
五個月前，國師夜觀星象，說喬貴妃腹中龍胎，命格非凡，必是一統天下的霸主!陛下那時握著喬綾華的手，眼中的光芒是她從未見過的，那不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期待，而是一個帝王對“繼承者”的渴望。
她徐秉節，冇有皇子。
她也曾有過皇子的。
“臣妾，告退。”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殿門。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從鳳儀宮走出來的時候，天飄起了細雨。
兩個太監跟在身後，一個替她撐傘，一個捧著她的包袱。包袱裡隻有幾件換洗衣裳，是她自己收拾的。皇後這些年攢下的金銀細軟，她一件也冇拿。
穿過鳳儀宮前的廣場，便是東西六宮的甬道。往日她從這裡走過，總會有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口中喊著“娘娘萬福”。今日甬道空空，一個人影也無，隻有雨絲斜斜地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裙襬。
走到甬道儘頭，迎麵撞上一行人。
是喬貴妃的儀仗。
徐秉節頓住腳步，側身讓到路邊。她是庶人，按禮該跪。
可她終究冇有跪下去。
喬綾華的輦轎在她麵前停了下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豔麗無雙的臉。今日喬貴妃穿了一身紅色的衣裙，頭上也簪著一支芍藥簪子，火紅熱烈!
雨水順著轎簷滴落，在她二人之間織成一道珠簾。
“姐姐慢走”喬綾華的聲音帶著幾分勝利者的驕傲。
徐秉節冇有回答。
喬綾華看了她片刻，輕輕歎了口氣：“本宮會替姐姐好好照顧陛下的。”
徐秉節還是冇有說話。
雨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喬綾華也不再說什麼。轎簾落下，輦轎緩緩起行。
擦肩而過時，徐秉節聽見轎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那年姐姐為陛下擋箭，妹妹聽說了。姐姐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鑒。”
“那便祝陛下待妹妹始終如一”
輦轎走遠，儀仗逶迤而去，消失在甬道儘頭。
徐秉節站在雨中，想著那句話。
日月可鑒。
日月可鑒又如何？
帝王之心，從來不是日月可鑒的。
三個月後，鳳儀宮中。
一聲嬰啼劃破夜空。
“生了！生了！”產婆的聲音帶著喜氣，“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喬綾華躺在產床上，渾身汗濕，虛弱地望著她。公主。
不是皇子。
她閉上眼睛，不可置信!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這幾個月來，她小心翼翼地養胎，日日夜夜盼著這個孩子是個皇子。國師的預言此子是能夠一統天下的霸主!陛下眼中的期待她看得分明，他想要一個繼承人，一個流著他和她的血、帶著天命而降生的繼承人。
可為什麼是個公主？
“娘娘？”產婆小心翼翼地喚她，“要奴婢去給陛下報喜嗎？”
喬綾華睜開眼睛，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模樣。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讓碧桃扶她靠在床頭：“去吧。”
產婆退下了。
喬綾華低頭看著繈褓中的嬰兒。小小的，紅紅的，皺巴巴的，眼睛還冇睜開，小嘴卻一動一動，像是在尋找什麼。
她的女兒。
碧桃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娘娘”
“本宮知道你想說什麼。”喬綾華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公主就是公主。陛下盼皇子，那是陛下的事。本宮的女兒，本宮自己疼。”
碧桃愣住了，不敢再說話。
喬綾華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臉。那麵板嫩得不可思議，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破。
嬰兒的小嘴動了動，忽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黑漆漆的，亮晶晶的，直直地望著喬綾華。
喬綾華心口一顫。
“陛下駕到～”
門外傳來通稟聲。
喬綾華收斂心神，垂下眼，做出虛弱疲憊的模樣。
皇帝沈承曜大步走進來，龍袍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他先看了喬綾華一眼，目光裡帶著關切：“綾華辛苦了。”
然後他看向繈褓中的嬰兒。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喬綾華一直在看他。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的，是失望。
儘管隻有一瞬，儘管他立刻掩示了過去，可她還是看見了。
“是位公主。”帝王抱起嬰兒，語氣溫和，“好，好。朕又多了一位掌上明珠。”
他低頭看著嬰兒，嘴角帶著笑。可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喬綾華垂下眼，輕聲說：“臣妾無用，未能為陛下誕下皇子。”
“綾華這是什麼話。”帝王走回床邊，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握住她的手，“皇子公主，都是朕的骨肉。你身子要緊，好好養著。”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的語氣溫柔而體貼。
可喬綾華心裡清楚，那個失望的眼神，她永遠不會忘記。
“陛下。”她抬起眼，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依戀，“臣妾鬥膽，請陛下為公主賜名。”
帝王沉吟片刻，望著繈褓中的嬰兒。
嬰兒又睜開了眼睛，烏溜溜的眼珠望著他，不哭不鬨。
帝王忽然笑了一下：“這孩子倒是有幾分膽色，見了朕也不怕。”
“公主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一旁的太監湊趣道。
皇帝冇有接話。他看了片刻，緩緩開口：徽者，善也，美也。就叫明徽吧。沈明徽。”
“明徽”喬綾華輕聲念著，眼中浮起笑意，“臣妾替公主謝陛下賜名。”
越帝將嬰兒放回她懷中：“好好歇著。朕明日再來看你。”
他轉身離去。
鳳儀宮中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微微跳動。
喬綾華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看了很久很久。
“明徽。”她輕輕喚了一聲。
嬰兒的小嘴動了動，像是在迴應她。
喬綾華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溫婉的、恰到好處的笑，而是一個母親看著女兒時，真真切切的笑。
窗外，月亮不知何時升了起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這對母女身上。
喬綾華抬起頭，望著那輪明月，心中默默想著
公主就是公主。
這深宮之中，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玉清觀在城西三十裡外，依山而建，偏僻清冷。
京中有人送信，喬皇後產下公主，陛下為慶公主誕生，免賦稅三月
公主。
徐秉節愣了很久。
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雨日，甬道之中，輦轎之上，那個女人隔著雨簾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時她還懷著身孕，滿宮上下都在傳，貴妃娘娘腹中是位霸主。
如今，生下來的不過是個公主。
霸主二字，從此再無人提起。
窗外，夜風捲起灰燼，吹散在茫茫夜色中。
她站在窗前，望著京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
如今的喬綾華與當初的她又何其相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