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娜木鐘的試探？
夜色如墨，皇城的輪廓在積雪映襯下，愈發顯得森嚴巍峨，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親王的轎輦穿過空曠的午門廣場，在慈寧宮外緩緩停下。遞牌子，通傳，一切都在寂靜無聲中進行，唯有靴履踏過新雪的細微聲響。
出乎意料，娜木鐘太後並未安寢，很快便傳見了。
東暖閣裡，地龍燒得暖融，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娜木鐘太後身著常服，外罩一件蓮青色緙絲坎肩，未戴鈿子，隻鬆鬆挽了個髻，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裡握著一卷佛經。她臉色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少了平日的雍容華貴，倒添了幾分病弱與疏離。
陳默進門，依禮請安。
“睿親王深夜入宮，必有要事。”娜木鐘放下經卷，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目光卻落在陳默身上，帶著嫵媚。
“驚擾太後鳳寢，臣罪該萬死。”陳默垂首，語氣恭謹，“隻是事關重大，且涉及宮闈舊事，臣不得不夤夜前來，以求太後聖斷。”
“哦？”娜木鐘端起炕幾上的溫茶，抿了一口，“何事如此要緊？”
陳默略一沉吟，從袖中取出那方油布包裹，卻未立即呈上，隻道：“日前，臣府中側福晉身體不適，太醫診治時提及一樁舊案，言及當年先皇後宮之中，曾有數位娘娘因‘安胎秘方’而遭不幸。臣心中疑惑，便著人私下查訪。”
娜木鐘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眼皮抬起，眸色深了幾分恨恨的說：“睿親王倒是對你那位側福晉費心了。查到些什麼？”
“查到一位曾在太醫院供職、後因故離開的四指郎中。”陳默語氣平穩，目光卻緊盯著娜木鐘的反應，“此人行蹤詭秘，精通偏門毒理，尤其擅長以香料入葯，調製些……陰損之物。”
暖閣內檀香氤氳，卻彷彿陡然摻進了一絲寒意。
娜木鐘沉默片刻，將茶盞輕輕放回炕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此人現在何處？”
“已伏法。”陳默淡淡道，“然其斃命之前，曾服毒自毀麵容，唯留殘喘。臣在其匿身之處，搜得些許物證。”他這才緩緩開啟油布包裹，取出那幾頁焦黃紙張，雙手奉上，“此乃其筆記所載，其中一張，便是那所謂的安胎秘方，與劉一手太醫所述，一般無二。”
娜木鐘接過紙張，指尖拂過那些字跡。她的臉色在燈燭下更顯蒼白，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禁忌的配方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暖閣內靜得可怕，隻有銅漏滴水，聲聲清晰。
良久，她才放下紙張，聲音有些發澀：“此方……哀家也曾有幸得賜。”
陳默適時露出震驚與痛心之色：“太後！這……豈非說明，當年之事，並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謀害皇嗣，殘害宮嬪？”
娜木鐘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轉向陳默手中那個小小的瓷瓶：“那是何物？”
陳默將瓷瓶呈上：“與紙張一同搜得，瓶底有內府監特製、專供哲哲大妃的壽字紋。”
娜木鐘接過瓷瓶，拔開塞子，那股甜膩悶人的淡雅香氣再次飄散出來。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瓷瓶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雪中春信……”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夢魘般的恍惚，“當年……當年哲哲大妃將此香賜予海蘭珠妹妹時，曾說此香能安神靜氣。後來她也賜給了哀家……”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猛地抬眼看向陳默，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久遠的恐懼，有徹骨的恨意，還有一絲竭力壓抑的激動。“睿親王，你查到了這一步，究竟想說什麼？又想做什麼？”
陳默迎著太後的目光，不閃不避，字字清晰：“臣隻想查明真相，告慰無辜亡靈，肅清宮闈隱患。此香，此方，皆指向母後皇太後哲哲。如此作為，動機令人費解。除非……”他頓了頓，語速放緩，“除非當年之事，另有隱情。或許，哲哲太後亦非主謀，而是受人利用，或是……替人受過？”
娜木鐘緊緊盯著陳默，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真實想法。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兩人目光在無聲交鋒。
“睿親王，”娜木鐘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疲憊與寒意，“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點到即止。這宮內的天，從來不是一種顏色。你以為哲哲那般人物，行事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一個郎中，幾張紙，一個瓶子，就能定論？”
陳默心念電轉，太後此言，看似為哲哲開脫，實則暗示背後水更深。她是不信這些證據，還是……不敢信？
“太後明鑒。臣亦覺蹊蹺。故今日冒昧前來，一是稟報所查，二是……”陳默微微傾身，聲音更低，“想請教太後，當年除了哲哲太後，還有誰，有能力、有動機，行此陰損之事，且能令哲哲太後甘願承擔其名？或者說，當年賞賜香葯、過問方子之事，宮中慣例流程如何？經手之人，除了哲哲太後宮中的，可還有……其他宮苑的？”
娜木鐘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針，她看著陳默，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親王。半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毫無暖意。
“睿親王，你果然心思縝密，不負睿字封號。”她重新靠回引枕上，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引導，“哀家久病，記性大不如前了。不過……當年六宮事務繁雜，許多賞賜往來，並非一定由主位親力親為。內府監、尚藥局、各宮有頭臉的管事嬤嬤、太監……經手的人多了。尤其是那些體己的、私密的賞賜，有時……反而更不顯眼。”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又似在斟酌：“你方纔說，那郎中是在城西爛泥巷伏法的？他一個太醫局的棄徒，如何能藏身京城，又為何偏偏在鄭親王府附近活動？”
陳默心頭一震。太後果然知道鄭親王府的關聯！她是早已察覺，還是剛從他話中品出？她這是將線索，隱隱指向了濟爾哈朗？
“臣已命人詳查其往來蹤跡，”陳默順勢道，“確與鄭親王府有些微關聯。隻是尚無確鑿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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