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四指郎中
北風卷著雪沫子撲在窗欞上，吱呀作響。
陳默盯著炭盆裡明滅的火光，半晌才開口：“西院的訊息，誰遞出去的？”
多鐸壓低嗓子：“太醫前腳走，福晉屋裡的薩仁嬤嬤後腳就去了小廚房，說是吩咐給側福晉熬安神的湯水。但她身邊的小丫頭半路拐了個彎，往二門上車馬處遞了句話。”他頓了頓，“接話的是福晉陪嫁莊子上的一個管事，晌午前騎馬出了城，往科爾沁方向去了。”
科爾沁。
陳默嘴角扯了一下，沒說話。大玉兒的額吉是科爾沁部的貴女，這份血脈牽絆，終究比王府的圍牆更牢靠。
“哥，要不要攔……”多鐸話沒說完。
“不必。”陳默截住他的話頭，“讓她報信。也該讓草原上的鷹瞧瞧，這籠子裡究竟飛進了什麼鳥。”
多鐸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憋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嫂子她……會不會對陳姑娘不利？”
炭火“啪”地爆開一粒火星。
陳默抬起眼，目光沉得見不到底：“她不會親自動手。”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但若有人借她的手，或是趁她的手，那就未必了。”
多鐸後脊樑竄起一股涼氣。
“還有，”陳默從袖中摸出一枚青玉扳指，放在桌上。玉質溫潤，內側卻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今早收拾書房的老太監，碰掉了這東西。他跪著撿起來的時候，袖口裡滑出這個。”
多鐸湊近一看，是半片乾枯的、淡紫色的花瓣，邊緣已經蜷曲發黑。
“這是……”
“大明纔有的二月藍。”陳默用指尖撚起花瓣，“這個時節，京裡根本見不著。”
多鐸瞳孔一縮：“鄭親王府去年才得了皇上賞的大明暖房！”
“濟爾哈朗。”陳默慢慢靠回椅背，“他倒是心急。”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炭火漸漸黯下去，屋裡冷意攀上來。多鐸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晨起時門房報說，有個遊方的郎中在府外轉悠，說是能治婦人暈眩之症，被護軍轟走了。我方纔留了心，讓人去追，已經沒影了。隻打聽到那郎中左手隻有四根手指。”
“四指郎中？”陳默眉頭驟然鎖緊。
多鐸點頭，麵色凝重：“江湖上是有這麼一號人，專精偏門方子和……陰私手段。但他三年前就該死在漠北了。”
“死沒死，看看才知道。”陳默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抽出一卷看似普通的《地方誌》，從夾層裡取出一張薄薄的、邊緣發毛的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墨跡已舊：“當心。”
沒有落款，但那字跡筋骨嶙峋，陳預設得。
是已經致仕多年、避居西山的老太醫，劉一手。當年他生母難產血崩，就是這位劉太醫拚著頂戴不要，強闖產房，才保下他額娘和多鐸的性命。老人離京前隻留給陳默一句話：“王府水深，日後若遇婦人科急症，可尋我。”陳默靠這年少的多爾袞的記憶想起來這些。
陳默將紙條湊近炭盆，火焰頃刻吞沒了紙角，化為青灰。
“多鐸。”
“在。”
“備馬，去西山。”陳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要快，別驚動任何人。”
“現在？那府裡……”
“府裡有眼睛盯著，纔好。”陳默繫緊領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魎，急著跳出來唱這齣戲。”
房門推開，凜冽的風雪猛地灌進來。陳默大步走入那片混沌的蒼白之中，身影轉眼就被吞沒。多鐸不敢耽擱，疾步跟了出去，反手帶上門。
“哐當”一聲輕響。
書房重歸寂靜。炭盆裡最後一點紅光掙紮著閃了閃，終於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縷扭曲的青煙，裊裊散入冰冷的空氣裡。
桌上，那半片乾枯的二月藍花瓣，被門縫漏進的風吹動，輕輕翻了個身，露出背麵一道極淺的、暗紅色的印記，像乾涸的血，又像某種不祥的徽記。
窗外，雪更急了。鋪天蓋地，彷彿要掩盡一切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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