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洪承疇
雪終究是落下來了。
起初是細密的雪粒，打在牛皮帳篷上沙沙作響，到了後半夜，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無聲無息地覆蓋了營壘、工事、凍土，也模糊了錦州城黑黢黢的輪廓。清晨起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隻有巡邏兵士踏出的腳印和車轍，像一道道新鮮的傷疤，劃破這單調的純白。
陳默披著貂皮大氅，站在營中高處，看著這片銀裝素裹。雪能掩蓋許多東西，也能暴露許多東西。城頭上的守軍活動明顯減少了，隻有零星幾個黑影在垛口後縮著脖子移動。歡喜嶺上的炮位也覆了厚雪，炮口指向都成了一個個雪包，阿山那邊按約定，雪天暫停了炮擊——新炮的炮膛和葯池在潮濕環境下更易出問題，也更容易暴露位置。
但寂靜往往孕育著不尋常。陳默知道，這種天氣，既是休戰的藉口，也可能成為突襲的帷幕。他下令各營加派雙倍哨探，尤其是夜間，斥候要撒得更遠，緊盯錦州四門和通往鬆山、杏山的小路。
雪一連下了三日。第三日黃昏，雪勢稍歇，西邊天際裂開一道縫隙，暗紅的餘暉給雪地染上一層血色。多鐸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中軍大帳，眉梢帶著興奮，也帶著寒意。
“哥，南邊有動靜了。”他搓著手，湊到炭盆邊，“杏山方向，白天有幾股煙，看著像是大隊人馬埋鍋造飯的灶煙。塔山那邊的夜不收回報，說聽到大隊車馬聲，夜裡隱約有燈火，但看不清具體人數。”
陳默正在看一份從盛京轉來的文書，關於朝鮮方麵對此次戰事“助餉”的推諉搪塞。他放下文書，示意多鐸坐下：“祖大壽派出來求援的信使，截住幾個了？”
“三四批了，都是往寧遠方向去的。按你的吩咐，故意放走了一兩個腿腳利索、看起來機靈的。”多鐸咧嘴一笑，“帶著咱們想讓寧遠看到的‘軍情’。”
陳默點點頭。圍城不能圍得太死，要讓城裡覺得還有希望，還能把“危急”但“尚可支撐”的訊息遞出去，才能引誘援軍一步步走進來。那些被刻意放走的信使，帶去的訊息半真半假：錦州被圍甚急，新式火器兇猛，但城內糧草尚足，祖大壽決心死守，唯請速發援兵，裡應外合雲雲。
“洪承疇到了寧遠沒有？”陳默問。洪承疇以兵部尚書銜總督薊遼，是此刻明廷在關外最有份量的統帥。
“探子還沒確報。不過寧遠城裡的車馬調動比前些日子頻繁了不少，市麵上糧價漲得厲害，像是在囤積。”多鐸道，“依我看，洪承疇這人用兵謹慎，不會輕易冒進。怕是還在觀望，或者等更多兵馬錢糧彙集。”
“謹慎好，謹慎才會上當。”陳默語氣平淡。歷史上的洪承疇，正是在朝廷一再催逼和“機不可失”的幻覺下，被迫放棄穩紮穩打的策略，率軍疾進，最終在鬆山一帶被圍。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地、一層層地加碼，讓錦州這根繩套，在明廷眼裡看起來越來越緊，越來越致命，逼著洪承疇做出那個錯誤的決定。
“阿山和遏必隆那邊，雪停了就恢復襲擾。聲勢可以大些，但真正撲城的準備不必做。”陳默吩咐，“讓祖大壽感覺到壓力，但別真把他逼到絕路狗急跳牆。西門的火箭，選個天色陰沉、視線不好的傍晚放一次，不用多，一兩百支，讓城裡知道咱們這玩意兒隨時能用。”
“明白。”多鐸應道，轉而提起另一件事，“哥，咱們鑲白旗那些配了新銃的護軍，手癢得厲害。整天練裝填打靶，不如真刀真槍乾一場。能不能……派出去截殺幾股明軍的遊騎？也好試試銃在實戰裡的斤兩。”
陳默看了多鐸一眼。這個弟弟勇悍有餘，但有時過於嗜血貪功。新銃隊是寶貴的種子，過早暴露全部實力，或者折損在無關緊要的小規模衝突裡，並不劃算。
“可以。”陳默緩緩道，“但有幾個條件。第一，目標必須是明軍精銳夜不收或家丁，人數不宜過多，最好二三十騎以內。第二，伏擊地點要選好，要能近到三十步內再開火，務求全殲，不放走一個活口。第三，動手的隻能是你那隊護軍，其他兵馬負責外圍警戒和截殺漏網之魚，不準搶功，也不準旁觀。打完立刻撤回，不準追擊，不準打掃戰場過久。”
多鐸眼睛亮了：“全殲？不放走一個？”
“嗯。”陳默點頭，“我要看看，這新銃在突然發難時，到底能有多狠、多快。也要讓明軍摸不清咱們的底細——小股精銳出去就沒了蹤影，屍首都找不到幾具完整的，他們才會疑神疑鬼。”
“懂了！”多鐸興奮地一擊掌，“我這就去安排，保證幹得乾淨利落！”
看著多鐸興沖沖離去的背影，陳默微微搖頭。年輕人，總是渴望用敵人的鮮血來證明價值。也好，讓他在可控的範圍內發泄一下，總比憋著惹出大亂子強。
雪停後的幾天，圍城營地恢復了那種壓抑而忙碌的節奏。炮聲時斷時續，火箭偶爾尖嘯著劃過天空，在錦州城頭或城內引起一陣騷動和煙焰。工坊區的爐火日夜不息，更多的楯車、雲梯部件被打造出來，堆放在營中空地上。陳默每天巡視，處理軍務，接見蒙古各部派來“助戰”的頭人，安撫他們因天寒和遲遲不決戰而產生的不滿情緒。皇太極的旨意又來了兩三次，語氣一次比一次更關切“破城之期”，背後的壓力，陳默清晰地感受得到。
他按部就班地回復，語氣恭順而沉穩，反覆強調“錦州城堅，祖大壽善守”，“我方正不斷削弱其兵力士氣”，“援軍動向已在我掌握”，並保證“一有戰機，必奮不顧身，以報聖恩”。他知道，皇太極要的不僅僅是彙報，更是一種態度，一種絕對服從和全力以赴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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