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出籠
出征的旨意來得很快。皇太極顯然不想給喀爾喀部更多時間襲擾,也不想給朝中反對勢力和多爾袞、豪格之間留下太多磨合或內鬥的時間。
旨意下達第三日,大軍便要開拔。
短短三日,對多爾袞而言,卻如同三年。他像一個被長久困在暗室中的人,驟然見到刺目的陽光,每一寸麵板、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對自由和行動的渴望,但理智又強迫他必須冷靜,必須步步為營。
第一步,是重新接管正白旗。名義上,旗主仍是多鐸暫代,但多爾袞以“先鋒需熟悉舊部、重振士氣”為由,獲得了對出征這部分正白旗兵馬的直接指揮權。這合情合理,皇太極也無法反對。
他回到闊別數月的軍營。多鐸早已得到訊息,將出征的五千正白旗精銳大多是跟隨多爾袞從朝鮮戰場上拚殺回來的老兵,忠誠度較高整肅完畢。當多爾袞一身戎裝,騎著“黑風”緩緩穿過營門時,原本肅靜的軍營,驟然爆發出壓抑而熾烈的歡呼!
“十四爺!十四爺回來了!”
“巴圖魯!巴圖魯!”
聲浪如潮,許多老兵眼中甚至閃著淚光。這幾個月,主將被圈禁,旗主易人,他們這些正白旗的兒郎在軍中沒少受其他各旗的擠兌和白眼,胸中都憋著一股氣。如今看到那個帶領他們攻城拔寨、浴血奮戰的十四貝勒重新披甲執銳,那份積壓的鬱氣和忠誠,瞬間化作了衝天的戰意。
多爾袞騎在馬上,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但此刻都寫滿了激動和信任的臉龐。胸口那股冰封許久的熱流,似乎有融化的跡象。這是他的兵,他一手帶出來的、用超越時代的理念和這個世界的規則共同鍛造的利刃。皇太極可以剝奪他旗主的名分,卻奪不走這些將士的心。
他沒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高高舉起手中的馬鞭,然後重重劈下,聲音穿透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兒郎們!北邊的狼崽子,蹬鼻子上臉了!大汗有令,踏平喀爾喀!我多爾袞,帶著你們,做大軍的前鋒!用喀爾喀人的血,告訴所有人,正白旗的刀,還沒銹!正白旗的魂,還沒散!”
“殺!殺!殺!”
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兵刃出鞘的寒光映亮了初春的天空。
站在一旁的多鐸,看著哥哥僅僅幾句話就重新點燃了全軍的士氣,眼中滿是激動和崇拜。他知道,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十四哥,真的回來了。
第二步,是處理府中事務。時間緊迫,他隻能做最緊要的安排。
蘇茉兒聽說他要出征,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爺……帶上奴才……奴纔不怕……”她聲音哽咽,滿眼都是恐懼和不捨。這幾個月,多爾袞是她唯一的依靠和精神支柱,如今這根支柱要離開,去往那生死未卜的戰場,她隻覺得天都要塌了。
多爾袞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心中那絲因為重新掌兵而升起的豪情,稍稍被沖淡了些,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是難得的溫和:“別怕,在府裡好生待著。巴爾泰會留下保護你。無事不要出院門,任何人傳召,都等我回來再說,明白嗎?”
蘇茉兒拚命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凶,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那溫軟的身軀和絕望的依戀,讓多爾袞身體僵了僵,最終還是抬手,輕輕拍了拍她單薄的背脊。
“等我回來。”他低聲說,不知是承諾,還是安慰。
離開蘇茉兒的院落,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走向西廂。
大玉兒似乎早知道他會來,書房的門開著。她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幅巨大的漠北輿圖,上麵用硃筆標記著一些山川河流和部落聚居點。見他進來,她抬起頭,神色平靜無波,彷彿他隻是來商議一件尋常的府務。
“爺要出征了。”她用的是陳述句。
“嗯。”多爾袞走到書案對麵,目光落在那幅精細的輿圖上,心中微動。這輿圖,比他軍中使用的還要詳盡幾分,尤其是關於喀爾喀部幾個主要活動區域的水源和草場標記。“福晉對漠北地理,倒是熟悉。”
“科爾沁與漠北諸部接壤,自幼聽得多了,便記下一些。”大玉兒語氣平淡,手指在圖上幾個位置點了點,“喀爾喀部主力遊牧於此,擅騎射,來去如風,然其部族分散,聯絡不暢。其首領巴圖爾琿台吉,性驕而多疑,好利而輕諾。此次南犯,恐非其本意,或是受其下幾個貪婪好戰的台吉慫恿,或是……背後另有其人支援。”
她分析得條理清晰,一針見血。不僅指出了喀爾喀的戰術特點和弱點,更點出了其內部矛盾和此次南犯可能存在的疑點。
多爾袞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永遠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現出令人心驚的見識和冷靜。
“福晉以為,背後會是誰?”他問。
大玉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此刻沒有平日的冰封,反而像深潭,映出他探究的臉:“爺心中已有計較,何必問臣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烽火狼煙,亦是機遇。爺此番出籠,是龍歸大海,還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隻是將那幅輿圖輕輕推到他麵前,“這幅圖,或許對爺有些用處。願爺……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她的話,依舊含蓄,卻又似乎什麼都說了。她看出了他出兵的真正目的打破囚籠,重掌兵權,也點出了潛在的風險背後可能存在的黑手,最後,給出了實際的幫助輿圖和一句模稜兩可的祝福。
沒有挽留,沒有擔憂,隻有冷靜的分析和……一種近乎漠然的、將選擇權交還給他的姿態。
多爾袞接過那幅尚帶著她指尖溫度的輿圖,紙張細膩,墨跡猶新,顯然是近期精心繪製。這份禮,很重。
“謝福晉。”他收起輿圖,拱手一禮。這一次,帶上了幾分真心。
大玉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回自己麵前的書本上,彷彿他隻是一個即將遠行的、無關緊要的客人。
多爾袞退出書房,站在廊下,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重新閉上的房門,心頭那絲因蘇茉兒的眼淚而起的柔軟,又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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