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捷報
紫禁城,武英殿。
捷報是二月底到的北京。
六百裡加急,驛馬跑死了三匹。信使衝進城門時,整個人從馬上摔下來,被侍衛架進宮裡。
多爾袞在武英殿接的奏報。
他展開那封用蠟封了數層的奏本,上麵是多鐸熟悉的字跡,沾著不知是誰的血,在宣紙上暈開暗紅色的印子。
“臣多鐸謹奏:二月十一,破商州,擒斬李自成。陝西遂定……”
隻看了第一句,多爾袞的手就微微顫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多鐸的奏報很簡略,隻說了破城、斬首、招降殘部。關於戰事慘烈,關於傷亡,關於周遇吉,都隻一筆帶過。
可多爾袞能從那字裡行間,讀出那場廝殺的慘烈。
他合上奏本,沉默良久。
殿內炭火正旺,可他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傳旨,”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豫親王平定陝西,功在社稷,賞……”
話說一半,卻停住了。
賞什麼?
賞銀?多鐸不缺。賞爵?已是親王。賞權?已是宗室之首,輔政親王。
他能給的,多鐸都有了。
他給不了的……
多爾袞閉上眼,揮揮手:“讓內閣擬旨,按例封賞。陣亡將士,厚加撫恤。陝西免賦三年,安撫百姓。”
“嗻。”太監躬身退下。
殿內又隻剩他一人。
多爾袞重新展開奏本,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小字上:
“臣弟多鐸再拜:陝西雖定,然民生凋敝,屍骨遍野。每見百姓流離,常思阿濟格屠城之過。望十四哥慎之,慎之。”
這行字寫得很輕,墨跡也淡,像是匆忙間添上的。
多爾袞看了很久,然後,將那頁紙湊到炭火上。
火舌舔上來,紙頁捲曲,化灰。
他鬆開手,灰燼飄落,在青磚地上散開一片黑。
“王爺,蘇克薩哈回京了,在殿外候旨。”太監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讓他進來。”
蘇克薩哈是連夜趕回來的,一身風塵,眼窩深陷。他進殿跪倒:“奴才蘇克薩哈,叩見攝政王。”
“起來。商州戰事,詳細說。”
“嗻。”蘇克薩哈起身,從多鐸如何攻城,如何三次衝殺,如何中箭,到周遇吉如何詐開西門,如何血戰力竭,一一道來。
他說得很細,連多鐸左臂中箭時血流了多少,周遇吉背上刀傷多深,都說了。
多爾袞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蘇克薩哈說到甕城圍殺李自成,說到李自成寧死不降,說到高一功自刎殉主——
“周遇吉呢?”多爾袞忽然問。
蘇克薩哈一愣,忙道:“周老將軍……受了重傷,豫親王準他解甲歸田,賜了田宅,派人送回山西了。”
“他走時,說了什麼?”
“說……”蘇克薩哈回憶著,“說老了,殺不動了,想回家種地。還說……謝王爺恩典。”
多爾袞默然。
老了,殺不動了。
周遇吉今年六十有三,確實老了。可他那一身傷,是為大清受的。他那一場詐門,是為多鐸搏的。
然後,他走了。帶著一身傷,兩袖清風,回山西老家種地去了。
是心寒了,還是看透了?
多爾袞不知道。
“你下去吧。”他擺擺手,“好生歇幾日,再去兵部述職。”
“嗻。”
蘇克薩哈退下了。
殿內又靜下來。
多爾袞走到窗前,推開窗。二月底的北京,風還冷,夾著細雪,撲麵而來。
他望著南方的天空,望著陝西的方向。
多鐸受傷了。
左臂中箭,不致命,可箭上有毒,軍醫剜去腐肉,才保住胳膊。這些,多鐸在奏本裡一個字沒提,是蘇克薩哈說的。
他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
就像當年在鬆錦,他胸口捱了一刀,險些喪命,可給皇太極的奏報裡,也隻說“小創,無礙”。
多爾袞閉上眼。殿內又剩多爾袞一人。
他走到那盆炭火前,看著裡麵跳躍的火苗,忽然覺得,這紫禁城,這武英殿,就像一個巨大的牢籠。
他是這牢籠的主人,卻也是囚徒。
外麵,細雪還在飄。
有太監匆匆進來,低聲稟報:“王爺,肅親王從陝西回來了,在府裡候著,說……有要事求見。”
豪格?
多爾袞眉頭一皺。
他這時候回來做什麼?
“知道了。告訴他,本王晚些過去。”
“嗻。”
太監退下了。
多爾袞望著窗外飄飛的雪,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豪格這次回來,恐怕……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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