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陳默的心思
夜已深。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將多爾袞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剛剛處理完最後一份從西安前線送來的軍報，阿濟格用兵迅猛，已連克數城，但李過、劉宗敏所部抵抗激烈，且流竄不定，戰事比預想的要膠著。
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疲憊是真實的，但更深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冰冷的、時刻保持警惕的清醒。穿越過來，征戰半生，從白山黑水到燕京城，他太清楚權力的滋味，也更清楚失去權力意味著什麼。如今，他站在這個龐大帝國的權力之巔，腳下是堆積如山的戰功、鮮血，以及無數或敬畏、或仇恨、或嫉妒的目光。
包括……那個坐在乾清宮裡的少年。
陳默。不，在這裡，他是多爾袞。皇父攝政王。這個名字背負著太多東西。兄長的猜忌，皇太極的壓製，豪格等人的敵視，還有……那個被他親手扶上皇位，如今卻日漸長大的小皇帝。
福臨。
多爾袞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今日在乾清宮，他對那個孩子說了那番話。部署，方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教導”。福臨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恭順，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和一絲被“軍國大事”震懾住的茫然。
很完美。一個正在“康復”，對強大攝政王充滿依賴和敬畏的少年皇帝該有的樣子。
但多爾袞的眼底，沒有絲毫溫度。
他太瞭解這個孩子了。或者說，他太瞭解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會變成什麼樣子。當年的皇太極，當年的豪格，甚至當年的自己……權力是毒藥，也是催化劑。沒有人能永遠甘於做一個傀儡，尤其當這個傀儡開始識字，開始明理，開始感受到那張龍椅所代表的、至高無上的威嚴與誘惑時。
福臨額角的傷，早已“痊癒”。但多爾袞記得太醫最初的診斷，也記得自己安插在乾清宮、後來被娜木鐘清理掉的那個小太監，在消失前遞出的最後訊息：皇上摔倒時，身邊並無明顯絆腳之物，且摔倒的姿勢……有些蹊蹺。
是意外，還是有意？
多爾袞從不相信純粹的巧合。尤其是在宮廷。
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福臨“病中”和“病癒”後的表現，看似一切正常，但某些細節，卻透著不尋常。比如，他對某些書籍的偏好變化。比如，他偶爾在經筵上提出的，看似幼稚實則切中要害的問題。比如，他對待娜木鐘太後，那種日益微妙的態度——依舊依賴，但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點別的什麼。
還有慈寧宮家宴那日。娜木鐘因鑲白旗調防之事被引開，福臨“適時”地“頭暈不適”，去了東暖閣隔壁休息……時間太過巧合。雖然事後查問，一切如常，守在東暖閣外的太監也信誓旦旦說沒見任何人進出，但多爾袞就是有一種直覺。
一種獵手對獵物開始脫離掌控範圍的直覺。
福臨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可以隨意抱在膝上、用一把糖果就能哄住的孩子。他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心思。而一個開始有自己想法的皇帝，對他這個攝政王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猜忌，意味著不安，意味著潛在的威脅。
多爾袞的眼神銳利如刀。他忌憚嗎？當然。但他忌憚的不是福臨本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哪怕再聰慧，在絕對的實力和權勢麵前，又能翻起多大的浪？他忌憚的是“皇帝”這個名分所蘊含的力量，忌憚的是那些可能圍繞在這個名分周圍，蠢蠢欲動的勢力。
蒙古的娜木鐘，科爾沁的勢力，在宮中已經滲透得夠深了。她換掉乾清宮的人，安插草原親信，真的隻是為了“保護”皇帝？她頻繁召見蒙古王公，僅僅是為了敘舊？多爾袞從不認為那個來自草原的女人，心思會單純。
還有朝中那些漢臣，那些滿洲的勛貴舊族。他們表麵臣服，但私下裡，難道就沒有人存著別的念頭？比如，期盼皇帝親政，好擺脫他這個攝政王的壓製？比如，在皇帝和攝政王之間，暗中下注？
福臨，就是那個可能點燃一切的火星。
“影子……”多爾袞低聲自語，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先帝留下的那些小把戲，他並非一無所知。隻是以前覺得無足輕重，甚至樂見其成——讓那對母子互相猜忌、互相牽製，對他有利無害。但如今看來，有些東西，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更放心。
他抬手，輕輕擊掌。
書房角落的陰影裡，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穿著普通侍衛服色、麵容毫無特點的中年人如同鬼魅般現身，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地。
“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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