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烽煙多爾袞的佈局
接下來的日子,紫禁城彷彿陷入了一種古怪的平靜。乾清宮的藥味漸漸散去,禦醫請脈的次數也減少了。福臨看起來“康復”得很好,每日按部就班地讀書、習字,偶爾在殿前小院裡走動,麵色也紅潤了些。他對太後娜木鐘依舊恭順依賴,對每日下朝後象徵性前來“探視”的皇父攝政王多爾袞,也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與一絲怯生生的疏離。
隻有順子知道,皇帝每晚在燈下翻閱那些“閑書”到多晚。《太祖實錄》的邊角被摩挲得發毛,《滿文老檔》裡記載部落征戰、盟誓叛離的段落被硃筆細細圈點。夾雜其中的地方誌、邊鎮圖說,也留下了無數摺痕。福臨看的不僅僅是文字,他試圖在那些地名、人名、兵力調動、糧草消耗的數字背後,勾勒出這個龐大帝國的骨骼與血脈。
他也開始留意經筵日講時,那些漢臣講官看似不經意提到的前朝典故、治國得失。他開始在召對儘管次數極少,且總有娜木鐘或多爾袞的親信大臣在場時,嘗試提出一些關於民生、吏治的淺顯問題,觀察不同大臣的反應。
他像一株在巨石縫隙裡艱難探頭的幼苗,拚命伸展根係,汲取任何一點可能的光照和養分。
胸口的令牌依舊沉默,如同沉睡的火山。福臨沒有試圖聯絡“影子衛”。皇阿瑪的警告言猶在耳,在沒弄清這支力量的底細、沒找到絕對安全的溝通方式前,他不敢妄動。那枚令牌,更像是一個象徵,一個提醒——提醒他身份,也提醒他危險。
平靜的表麵下,暗流卻越發洶湧。前朝傳來的訊息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令人不安。順子通過小栗子和其他幾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像工蟻般搬運著零碎的資訊,在福臨腦中拚湊出模糊的圖景:
西邊, 李自成的大順軍餘部在陝西、湖廣一帶重新聚合,聲勢復振。並非李闖本人,有傳聞說他已死,但死訊並未證實,而是其部將劉宗敏、李過等人,打著為闖王復仇的旗號,攻城掠地。清軍鎮守地方的兵力似乎有些捉襟見肘,地方奏報的“匪患”越來越多。
南邊, 南明弘光朝廷雖然內鬥不休,但憑藉長江天險,依舊保有江南半壁。而且,似乎有訊息說,他們在試圖聯絡福建的鄭成功,如今盤踞閩海以及更南方的殘明勢力,甚至派人渡海,與日本人有所接觸。更讓北京朝廷警惕的是,江南士民中,“反清復明”的暗流始終未息,刺殺、暴動時有發生。
關外, 漠南蒙古諸部雖已臣服,但科爾沁等部與清廷的關係,在福臨偷偷查閱一些舊檔和私下詢問個別信得過的老邁侍衛,藉口詢問太祖太宗時的騎射舊事時,隱約察覺並非鐵板一塊。利益的交換、權力的製衡,遠比表麵上的聯姻盟誓複雜。娜木鐘太後在宮中權勢日盛,與科爾沁本部的聯絡也越發緊密,這本身就讓一些滿洲親貴暗暗皺眉。
而這一切暗流交匯的中心,或者說,試圖掌控這些暗流的人,正是皇父攝政王——多爾袞。
這一日,午後的陽光透過乾清宮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福臨正臨著帖,殿外傳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輕微的摩擦聲。
是多爾袞。他今日下朝似乎比平時早。
“兒臣給皇父請安。”福臨放下筆,起身行禮。動作標準,帶著少年的單薄。
“皇上氣色好多了。”多爾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今日未著朝服,而是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端罩,腰間懸掛著嵌寶石的順刀,更襯得身姿挺拔,眉目冷峻。他目光掃過書案上攤開的《資治通鑒》和幾本地圖冊,微微一頓。
“病中無聊,胡亂看看。”福臨垂眼道,側身讓開,“皇父請坐。”
多爾袞沒有坐。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福臨,看著窗外庭院裡尚未化盡的殘雪。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殿內:
“李闖餘孽,復聚於陝南、鄂西,劉宗敏、李過之輩,裹挾流民,號稱二十萬,寇掠州縣,殘害百姓。”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南都偽明,雖君臣昏聵,黨爭不斷,然憑江自守,又勾連海寇鄭氏,遣使赴日,乞兵求援,其心可誅。西南張獻忠,雖與我朝有約,然反覆無常,坐觀成敗。關外蒙古,察哈爾等部,亦有異動。”
他每說一句,福臨的心就沉一分。這些訊息,與他這些日子拚湊的圖景大致吻合,但從多爾袞口中如此清晰、冷靜地敘述出來,帶著一種全域性在握的壓迫感。
多爾袞轉過身,目光落在福臨臉上。那目光依舊深沉,帶著審視,但今日似乎少了幾分冰冷的威懾,多了些別的、更複雜的東西。“皇上病體初愈,本不應以這些煩瑣軍務相擾。然,” 他頓了頓,“皇上終究是大清皇帝。有些事,也該知道了。”
福臨呼吸一滯,手指微微蜷縮。多爾袞想說什麼?試探?還是……別的?
“請皇父教誨。”他低下頭。
多爾袞走回書案前,手指隨意地劃過地圖冊的封麵。“皇上讀史,可知我朝開國,基業如何得來?”
“太祖、太宗英勇神武,八旗將士用命,得天所佑,人心所向。”福臨按著標準答案回答。
多爾袞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似是譏諷,又似是別的。“英勇神武不假。但光有勇武,打不下這萬裡江山。” 他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山海關位置,“當年若非吳三桂開關迎降,我大軍入關,豈能如此順利?若非李闖攻破北京,逼死崇禎,明廷自亂陣腳,我朝又豈能有機會問鼎中原?”
福臨靜靜聽著。他知道,多爾袞接下來要說的,纔是重點。
“如今天下,看似三分。” 多爾袞的手指從陝西滑到南京,又點了點四川,“李闖殘部,困獸猶鬥,看似凶頑,實則流寇本性難移,缺乏根基,所過之處如蝗蟲,不得民心,亦無長遠之謀。其勢雖熾,實為疥癬之疾。”
“南明,” 他的手指在南京重重一按,“擁半壁江山,財賦重地,士人雲集。然其朝廷,君是昏君,臣是佞臣,沉湎酒色,黨同伐異,自毀長城。雖有史可法、左良玉等一二忠良,亦難挽頹勢。其致命處,在內不在外。長江天險,可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至於張獻忠之流,豺狼之輩,隻知屠戮,割據蜀中,不足為慮。”
分析簡潔而冷酷,直指要害。福臨不得不承認,多爾袞的眼光極為毒辣。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