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科爾沁的陰影
科爾沁的使者,在盛京初冬的寒風中,如期而至。
來的是寨桑貝勒的心腹,名叫巴圖,一個四十多歲、麵容黝黑、眼神精明的蒙古漢子。他帶來的車隊不算龐大,但貢品豐厚,言辭也極為恭謹,給哲哲皇後、皇太極以及各宮主位、有頭臉的貝勒福晉都備了厚禮,麵麵俱到。
巴圖入城第一件事,自然是覲見皇太極,呈上貢品表文,表達了科爾沁對大金的忠誠和對皇後病癒的祝賀。皇太極在崇政殿接見了他,態度親切,賞賜頗豐,君臣一派和諧。
第二件事,便是前往中宮,拜見皇後哲哲。這是禮節,也是私誼。姑侄相見,哲哲自然歡喜,留巴圖說了許久的話。具體談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但宮中隱隱有訊息傳出,巴圖除了問候皇後,也順帶關心了一下遠嫁的大格格大玉兒在盛京的生活,言辭間似乎對側福晉之事略有提及,被哲哲皇後以“貝勒家事,自有分寸”雲雲,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第三件事,便是奉寨桑貝勒之命,探望大玉兒,並送上家書和父母兄長的關懷。這一項,合情合理,無人能置喙。
於是,在使者抵京的第三日,巴圖帶著幾個隨從和幾大車禮物,來到了多爾袞的貝勒府。
多爾袞在正廳接待了這位遠道而來的“舅舅家的使者”。巴圖禮數周全,恭敬中帶著草原漢子的爽朗,對多爾袞在朝鮮的戰功讚不絕口,又說寨桑貝勒如何如何惦念十四貝勒,話裡話外,透著親熱,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貝勒爺,”巴圖寒暄過後,從懷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雙手奉上,“這是我們貝勒給福晉的家書,還有給貝勒爺的一些草原特產和問候,不成敬意,還請貝勒爺笑納。”
多爾袞接過信,觸手厚實,顯然不止一頁。他不動聲色地放在一旁,微笑道:“巴圖台吉辛苦了。嶽父大人身體可好?”
“好!好得很!”巴圖笑道,“貝勒爺如今是越發健朗了,每日還能騎上兩圈馬呢!就是時常唸叨福晉,說從小最疼愛的就是大格格,如今遠嫁,心裡總是不捨。”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顯:科爾沁很看重大玉兒,希望她在盛京過得好。
“福晉賢淑,府中上下敬重,嶽父大人不必掛懷。”多爾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台吉遠道而來,且在府中多住幾日,也讓福晉與孃家人好好敘敘舊。”
“多謝貝勒爺盛情!”巴圖拱手,“隻是大汗那邊還有差事,不敢久留。今日見過福晉,遞了家書,明日便要回去復命了。”
會見在一種表麵熱絡、實則暗藏機鋒的氣氛中結束。多爾袞吩咐人帶巴圖去西廂見大玉兒,自己則留在正廳,看著那封厚厚的家書,眼神深沉。
巴圖的到來,就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必然會引起漣漪。這漣漪的大小和方向,取決於大玉兒的態度,也取決於……那封家書裡的內容。
西廂書房。
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大玉兒坐在書案後,看著麵前風塵僕僕的巴圖,臉上難得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是見到故鄉親人才會有的、卸下防備的柔和。
“巴圖叔叔,一路辛苦了。阿布(父親)和額吉(母親)身體可好?哥哥們呢?”她用的是蒙語,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巴圖看著眼前的大格格,比起幾年前離開科爾沁時,清瘦了些,也沉靜了許多,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依舊明亮。他心中感慨,麵上卻笑著,也用蒙語回答:“好,都好!貝勒爺和福晉身體康健,大阿哥吳克善前些日子還獵了一頭熊,二阿哥察罕的騎射也越發精進了,都惦念著格格呢!”
他讓隨從將帶來的幾個大箱子抬進來,一一開啟,裡麵是上好的皮料、風乾的肉脯、奶食、還有給大玉兒準備的幾套嶄新的蒙古袍和首飾,甚至還有一些她幼時愛吃的草原特產。
大玉兒一一看著,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這些熟悉的東西,勾起了她對故鄉和親人深切的思念。
“這些都是貝勒爺和福晉,還有阿哥們的念想。”巴圖將最重的一個小匣子親手捧到大玉兒麵前,“這是貝勒爺讓奴才一定要親手交給格格的。”
大玉兒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她開啟匣子,裡麵是一封厚厚的信,還有一把鑲嵌著寶石的、精巧鋒利的蒙古匕首。
她先拿起匕首,抽出鞘,寒光凜冽,刀刃上刻著古老的蒙古符文,是護身平安之意。這是她出嫁前,阿布送她的那一把,後來留在了科爾沁。如今,又回到了她手裡。
“貝勒爺說,”巴圖的聲音低了下來,神色也變得鄭重,“草原上的鷹,飛得再遠,也要記得回家的路。這把刀,是讓格格帶在身邊,防身,也……不忘根本。”
大玉兒握著冰冷的刀柄,指節微微泛白。她點點頭,將匕首輕輕放在一邊,然後拿起了那封信。
信很長,是阿布親筆所寫。前麵多是家常問候,關切她在盛京的生活,囑咐她保重身體,與貝勒爺和睦相處,早日為愛新覺羅家開枝散葉。但寫著寫著,筆鋒漸漸凝重。
信中提到了科爾沁目前的處境——表麵風光,實則夾在後金、明朝以及漠北其他蒙古部落之間,如履薄冰。提到了皇太極對蒙古各部的分化拉攏,對科爾沁既倚重又提防的態度。也提到了大玉兒在盛京的處境,尤其是“側福晉”之事傳到草原後,寨桑貝勒的憂慮和族中一些長老的非議。
“……吾兒聰慧,當知阿布之意。”信的末尾,字跡格外用力,“盛京非科爾沁,人心叵測,步步驚心。汝既已嫁入愛新覺羅家,便是愛新覺羅家的人,當以夫家為重,謹守本分,莫授人以柄。然,汝身亦流著我博爾濟吉特氏之血,家族榮辱,與汝休慼相關。望吾兒善自珍重,於漩渦之中,尋得立足之地,既不負夫家,亦不忘根本。若遇難決之事,可信賴巴圖。匕首在身,望自惕厲。”
信看完了。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大玉兒緩緩將信紙摺好,放回匣中,動作很慢,很穩。臉上的那點柔和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雪般的平靜。隻有那雙握著信紙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巴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多言。他知道,格格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良久,大玉兒才抬起頭,看向巴圖,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平穩,隻是更低沉了些:“阿布的意思,我明白了。請巴圖叔叔回去轉告阿布和額吉,女兒在盛京一切安好,請他們不必掛心。女兒……知道該怎麼做。”
她頓了頓,補充道:“也請轉告阿布,盛京雖險,亦有轉圜之機。皇太極誌在天下,科爾沁是其重要臂助,隻要應對得當,家族可保無虞。至於女兒這裡……”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匕首,“女兒自有分寸,不會讓家族蒙羞,也不會……任人欺淩。”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寒意。
巴圖心中一震,深深看了大玉兒一眼。幾年不見,昔日草原上那個明麗活潑的格格,已經蛻變成了眼前這個冷靜、深沉、甚至帶著幾分銳利的福晉。他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至少,格格有了自保的能力和心計。
“格格能如此想,貝勒爺和福晉便能安心了。”巴圖躬身道,“奴才一定將格格的話帶到。”
大玉兒點點頭,又從自己妝匣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交給巴圖:“這是我給阿布和額吉的回信,還有給哥哥們的。一些盛京的見聞和……女兒的心思,都在裡麵了。請巴圖叔叔務必親手交給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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