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福臨的心思越來越重
乾清宮伺候筆墨的太監換了人。新來的小太監名喚順子,眉目清秀,手腳麻利,話不多,卻總能在福臨需要時恰到好處地遞上硃筆或鎮紙。福臨起初有些詫異,問起原先的老太監,內務府隻回稟說是年老染疾,送出宮榮養去了。他心中掠過一絲疑雲,卻也沒再多問。身處這九重宮闕,人員的悄然變換,本就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隻是那對羊脂玉佩,被他收在了枕匣底層。冰涼的玉石,夜深人靜時,彷彿會透過木匣散發出絲絲縷縷的寒氣,纏繞著他的夢境。夢裡有模糊的、帶著檀香氣息的懷抱,有低不可聞的嘆息,還有一雙眼睛,悲慼地望著他,與鏡中自己的眉眼隱約重疊。每次驚醒,冷汗涔濕中衣,那錦盒便如烙鐵般灼在心頭。
娜木鐘的耐心似乎極好,再不提玉佩之事,隻如同尋常母親般關切他的飲食起居,偶爾談及當年舊事,也巧妙避開哲哲,隻提太宗皇帝的英武,或是她自己初入盛京宮廷時的見聞。越是這般滴水不漏,福臨心頭那簇疑火,便越是幽幽地燃著,灼得他坐臥難安。他開始更加勤勉地翻閱起居注,試圖從那些乾巴巴的記錄裡,尋覓關於“母後皇太後”的隻言片語,所得卻寥寥。這位曾經的大福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歷史的紙頁上輕輕抹去了。
這日講筵,翰林院一位素以耿直著稱的老學士,講到《詩經·凱風》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一句時,忽然感慨:“孝之為大,天之經,地之義。然世間憾事,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或……親在而不得近。” 說罷,似是無意,目光掃過禦座上的少年天子。
殿內倏地一靜。福臨握著書卷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多爾袞坐在下首攝政王位上,麵色沉靜如水,彷彿未曾聽見。那老學士旋即若無其事,繼續講解下文,彷彿方纔那句感慨隻是尋常發揮。
然而,種子已經落下。
當夜,福臨屏退左右,隻留順子在旁研墨。燭火跳躍,映著少年皇帝蒼白而執拗的臉。他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卻半晌未落一字。順子低眉順眼,研墨的動作均勻平穩,唯有眼角餘光,瞥見年輕天子微微顫抖的指尖。
“順子。”福臨忽然開口,聲音乾澀。
“奴纔在。”
“你入宮前,家裡還有什麼人?”
順子研墨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流暢如初:“回皇上,奴才家裡原有老母並一個幼弟。前些年家鄉遭災,都沒了。奴才孤身一人,蒙天恩進宮伺候,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福臨沉默片刻,低聲道:“沒了……也好。沒了,便不用牽掛,也不會……求不得。”
順子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他能感受到皇帝話語裡那沉重得幾乎要壓垮少年的悲哀與掙紮。殿內隻聞燭花劈啪輕爆,和墨錠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
良久,福臨似是耗盡了所有氣力,頹然擱筆,怔怔望著跳躍的燭火,低聲呢喃,如同夢囈:“皇額娘……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這聲低語,輕如嘆息,卻重重砸在順子心上,也透過乾清宮緊閉的門窗,彷彿傳遞到了紫禁城某個最偏僻的角落。
此刻的冷宮,比往日更沉寂了幾分。自那夜驚魂後,哲哲明顯感覺到,這荒蕪庭院四周,那些看不見的眼睛更多了。送來的飯食依然粗粔,卻絕無下毒的可能;偶爾有陌生麵孔在宮牆外“路過”,目光逡巡。她知道,這是多爾袞加強的監視,亦是某種程度的“保護”。多鐸那夜之後未曾再現身,隻有那瓷瓶貼身放著,提醒她那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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