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柳如是不安?
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盆裡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和窗外隱隱傳來的、漸行漸遠的馬蹄與號角轟鳴。
柳如是站在窗邊,看著那黑色洪流消失在灰白混沌的風雪盡頭,許久,才輕輕合上窗。冰冷的風被隔絕在外,但那股鐵鏽與硝煙混雜的凜冽氣息,似乎還凝滯在空氣中。
她走回書案前。案上,那捲明黃密諭、多爾袞未寫完的手令、以及她剛剛蓋了印的信,淩亂地鋪陳著,像一盤驟然被打亂的棋。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密諭原樣卷好,與那封“存檔”的信一併鎖入身後多寶格最上層的暗匣。手令上墨跡已乾,是調撥錦州糧草與壽禮的指令,她提筆續完末尾幾個字,同樣蓋上司記印,放在待發文書的最上層。
做完這些,她在多爾袞慣常坐的圈椅旁站定。椅背上搭著他方纔解下的黑色貂裘,還殘留著體溫和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冷冽氣息。書房裡的一切,輿圖、沙盤、堆積的文書,甚至空氣裡未散的茶苦味,都因為他驟然離去,而顯出一種緊繃的、懸空般的寂靜。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午時過,未時到。雪又下得緊了,鵝毛般的雪片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柳大人。”門外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聲音,“申時了,可要傳膳?”
“不必。”柳如是回過神來,才發覺手腳都有些冰涼,“送壺熱茶進來就好。”
茶很快送來,是濃釅的普洱。她捧在手裡,暖意透過瓷壁滲入掌心,卻驅不散心底那縷寒意。羊腸穀……察哈爾……這步棋,來得又快又狠,直指關寧防線的軟肋。王爺親自帶鑲白旗去,是立威,更是不得不發的反擊。可這反擊,是否也在那下棋之人的算計之中?
她目光不由落向輿圖上羊腸穀的位置。那裡山勢崎嶇,穀道狹窄,易守難攻,卻也易中埋伏。風雪天,視野不明,更是險上加險。
心頭莫名一陣悸跳。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落在旁邊一摞尚未分類的文書上。那是近日各處送來的尋常邸報、糧草清單、軍械損耗記錄。她坐下來,開始翻閱,試圖用這些瑣碎的數字和文字,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
一份來自錦州附近莊頭的例行陳情,抱怨今冬雪大,壓垮了牲口棚,請求減免些糧賦。字跡歪斜,用詞粗陋。柳如是目光掃過,正欲放到一旁,指尖卻驀地頓住。
“莊外老君廟後山林,忽有陌生馬蹄印數十,淩亂不堪,似有多人駐馬。小民膽怯,未敢深查,惟見雪地有丟棄之羊皮水囊數隻,製式統一,非本地常見……”
正是四天前。老君廟,在錦州城西三十裡,並非交通要衝,卻林木深茂,背風向陽。
羊皮水囊,製式統一……蒙古騎兵慣用皮質水囊,但“製式統一”?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山海關—錦州—寧遠區域詳圖前,指尖順著錦州城西尋找。老君廟的位置被標出,一個小點。其東北方向約五十裡,正是塔瞻駐守的錦州城。而若從老君廟向西北方延伸……她的指尖劃過一道略彎的弧線,最終落在一個標註著溫泉符號的山坳處。
多爾袞今早說,錦州地熱豐富,但規模較大的溫泉,不過三五處。這老君廟附近的溫泉……
冷汗,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莊頭看到的馬蹄印和丟棄的水囊,與溫泉駐軍,是否有關聯?若是,那些人是擅自離營,還是別有任務?他們去了哪裡?為何會在一個偏僻莊外的林子裡留下痕跡?
更讓她心悸的是,這份來自莊頭的、微不足道的陳情,混在一堆瑣碎文書裡,幾乎被淹沒。若非她此刻心緒不寧,逐字翻閱,根本不會留意。
是無心遺漏,還是有人故意讓它不起眼地出現在這裡,等著被有心人。比如她這位新任司記——發現?
書房裡的炭火,似乎突然不那麼暖了。
她坐回椅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不,不能慌。也許隻是巧合,莊頭膽小,誇大其詞。或者,隻是幾個迷路的蒙古遊騎。
可那“製式統一”的水囊,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她重新展開那份陳情,又仔細看了一遍。落款是“錦州西鄉李家莊李福”,按著手印。文書是昨日傍晚由錦州驛卒隨普通公文一併送來的,封裝無誤,並無特別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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