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嫌隙叢生
山海關的天，像個喜怒無常的孩童，昨日的晴好不過是曇花一現，今日一早，鉛灰色的雲層又沉沉地壓了下來，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驛館裡的氣氛，比天氣更加沉悶壓抑。使團上下都得知了馬紹愉昨夜帶回的訊息，關於那神秘的第三股勢力，像一層看不見的陰霾，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左懋第整日焦躁不安，使團中本就士氣低落，如今更是人心惶惶，私下裡流傳著各種可怕的猜測。
錢謙益把自己關在房中，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吳三桂的態度、多爾袞的通牒、那神秘的第三股勢力，還有，柳如是的沉默。他總覺得，柳如是從行轅回來後，藏著什麼心事。那不僅僅是疲憊或震動，更像是一種，難以啟齒的隱秘。他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柳如是總是淡淡帶過，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他的注視。夫妻多年，這份細微的生疏與隔閡，如何能瞞得過他？
更令他心緒不寧的，是今日午後，驛館的老驛丞在送炭火時，看似隨口，又帶著幾分諂媚與討好，壓低聲音說的一句閑話：“錢大人，您家夫人真是好風采，連攝政王都讚不絕口，特意請去單獨敘話，這可是天大的體麵吶，小的在這驛館多年，還從未見哪位使臣內眷，得此殊榮。” 那老驛丞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曖昧不明的光。
錢謙益當時臉色就沉了下來，勉強應了一句，將人打發走。但單獨敘話、殊榮這些詞，卻像毒刺一樣紮在他心上。他知道這是閑言碎語，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散佈，意圖離間。他告訴自己，如是絕非凡俗女子，自有分寸。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多爾袞何等身份？何等心機？他單獨召見如是為了什麼？真的隻是請教風物？如是的沉默，是否與此有關？這些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心。
傍晚時分，雪終於落了下來，紛紛揚揚，比前幾日更甚。
柳如是端著一盞新沏的茶，推門走進錢謙益的房間。見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迷濛的雪幕，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相公，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
錢謙益轉過身，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柳如是微涼的手。他看著妻子依舊清麗卻帶著淡淡倦意的麵容，心中千頭萬緒，到了嘴邊，卻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夫人這兩日，也辛苦了。”
柳如是聽出他語氣中的複雜，心中一澀。她何嘗不知錢謙益的疑慮？那老驛丞的話，她也隱約聽到些風聲。她不是不想解釋，而是無從解釋。多爾袞那番提議太過驚世駭俗，一旦出口，後果難料，且陳默明確要求不必告知旁人。她能怎麼說？說攝政王看重她的才識，想讓她離開？這話說出來，誰會信？隻怕更添猜忌。
“妾身還好。”她低聲道，走到錢謙益身邊，與他一同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倒是相公，思慮過重，更需保重。眼下情勢，已是如此，急也無用。”
“情勢”錢謙益苦笑，將茶盞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如是啊，你告訴我，我們此番北來，究竟是對是錯？朝廷是不是早已將我們當作棄子？”
柳如是心中一痛，握住他的手：“相公何出此言？縱使朝廷有些打算，相公身為臣子，奉旨出使，求一線生機，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錢謙益搖搖頭，目光轉向她，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原以為，至少能探得虛實，爭得些轉圜之機。如今看來，不過是自投羅網，徒惹人笑。那多爾袞，將天下大勢、朝廷弊端看得一清二楚，吳三桂亦是首鼠兩端，更有不知來路的黑手潛藏暗處。我們困在此地，進退維穀，什麼也做不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甚至連身邊之人，心中所思，亦難窺全貌。”
最後這句話，意有所指。柳如是的手微微一僵，隨即緩緩鬆開，指尖的涼意似乎更甚。她抬起頭，迎上錢謙益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探詢，有疑慮，甚至有一絲她不願深想的、受傷般的情緒。
“相公是在怪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錢謙益見她眼中瞬間泛起的淚光與委屈，心頭一軟，那些猜疑和苦澀被愧疚取代了幾分。他握住她欲縮回的手，語氣軟了下來：“我不是怪你，如是。隻是這山海關，步步驚心。你我是夫妻，當此危難之時，更應坦誠相待，同心協力。我隻是擔心你。”
柳如是看著丈夫眼中真實的憂慮，心中酸楚與無奈交織。坦誠？如何坦誠？她張了張口，那些壓在心底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但最終，還是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妾身明白。相公放心，妾身自有分寸，斷不會做出有辱門楣、有損相公清譽之事。”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卻也將她內心的防線築得更高。她是在保證，也是在劃清界限關於行轅之事，她不會多說。
錢謙益聽出了這層意思，心中那根刺並未拔除，反而紮得更深了些。他知道再問下去也無益，隻會讓兩人之間的裂隙更大。他鬆開手，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罷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還不知道會怎樣。”
夫妻二人，就這樣相對無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掩蓋起來，連同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語，那些悄然滋生的猜忌與隔閡，一併封存在這冰冷的寂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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