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林海被抓
同一時刻，杏山驛東北三十裡，高坡。
林海劇烈咳嗽著，用破布捂住嘴，布上滲出血絲。高燒像烈火一樣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視野開始出現重影。
但他強迫自己睜大眼睛，透過望遠鏡觀察著山下清軍的動向。
阿濟格的兩萬騎兵回師了，但沒有立刻與多鐸合兵，而是在杏山驛外三裡處紮營，兩軍相隔一片窪地，隱約形成對峙之勢。
這不對勁。
按照他的預想，阿濟格暴怒之下，應該會直接衝進多鐸大營，要求立刻出兵討伐吳三桂。兩人爭執，訊息傳回多爾袞耳中，聯軍內部矛盾公開化
可現在，阿濟格卻在三裡外停住了。
“他們在等。”趙鐵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剛潛回高坡，身上沾滿泥土和草屑，“多鐸派了使者去阿濟格營中，兩人密談了一刻鐘。之後阿濟格就下令紮營，不再叫囂著要打吳三桂了。”
林海的心沉了下去。
多爾袞察覺了。
那位攝政王，那個和自己一樣來自後世的靈魂，看穿了這個粗糙的離間計？
“我們低估他了。”林海澀聲道，“他不僅沒上當，反而將計就計，想引我們出洞。”
趙鐵骨獨眼中閃過凶光：“那就出洞！老子帶人去劫了清軍的信使，把水徹底攪渾！”
“不行。”林海搖頭，“那正中他下懷。他現在巴不得我們繼續行動，留下更多痕跡。”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一個夜不收忍不住道，“就這麼算了？”
林海撐著岩石站起身，眼前陣陣發黑，卻咬牙穩住，“多爾袞在等我們下一步動作。那我們就給他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什麼動作？”
林海看向東南方向，那裡是山海關，是吳三桂八千關寧鐵騎駐紮的地方。
“我們不針對清軍了。”他緩緩道，“我們幫吳三桂。”
“幫吳三桂？”眾人都愣住了。
“對。”林海眼中燃起最後一點火光，“多爾袞在等我們繼續離間清軍和關寧軍。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讓吳三桂相信，清軍真的在杏山驛埋伏了重兵，真的是想等關寧軍出城後一網打盡。”
趙鐵骨皺眉：“可吳三桂會信嗎？他剛剛開關投降，此刻正需要向清廷表忠心。”
“他不需要全信，隻需要疑心。”林海從懷中掏出最後一點炭條，在油紙包背麵快速寫下幾行字，“吳三桂這樣的人，能在明、順、清之間反覆橫跳，最是惜命多疑。隻要有一絲可能威脅到他的身家性命，他就絕不會冒險。”
他將油紙包遞給趙鐵骨：“想辦法把這個送到吳三桂手裡。不用親自送，找幾個流民，裝作撿到的，送到關寧軍哨卡。記住，要讓他們偶然發現，要顯得真實。”
趙鐵骨接過油紙包，展開一看，上麵是林海剛剛寫下的幾行字：
“杏山驛伏兵已確，鑲白旗兩萬、正白旗三萬，分駐南北山坳。多爾袞令：待關寧軍出關追擊三十裡後，伏兵盡出，斷其後路，繳其械，屠其帥。乙巳年臘月廿九，錦衣衛遼東司絕筆。”
字跡潦草，帶著血汙，落款時間正是昨天。
趙鐵骨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落到吳三桂手裡。
“他會寢食難安。”林海咳嗽著，嘴角又滲出血來，“他會想方設法驗證真偽。而驗證的過程中，他會發現阿濟格和多鐸確實在杏山驛按兵不動，會發現多爾袞突然叫停追擊，會發現清軍對他的戒備，所有的疑點，都會因為這張字條而串聯起來。”
“可萬一吳三桂直接把字條交給多爾袞表忠心呢？”
“那就更好了。”林海笑了，笑容裡帶著病態的瘋狂，“多爾袞看到這張字條，會怎麼想？他會認為，我們已經黔驢技窮，隻能用這種粗劣的偽造手段繼續離間。他會更加確信，我們隻是一小股殘兵，成不了氣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輕敵，往往是敗亡的開始。”
趙鐵骨深深看著他，良久，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我親自去辦。”
“不，你不能去。”林海抓住他的手臂，“你是生麵孔，多爾袞的人可能已經在搜查這一帶。找幾個真正的流民，給他們點銀子，讓他們偶然撿到，然後害怕地交給官軍。記住，流民要選膽小怕事、沒見過世麵的，他們的反應才真實。”
趙鐵骨想了想：“東南五裡有個荒村，前幾天清軍掃蕩，剩下十幾口老弱病殘，應該合適。”
“速去速回。”林海鬆開手，身體晃了晃，“清軍很快會擴大搜尋範圍，這裡不能久留。”
趙鐵骨將油紙包小心收好，點了兩個手下：“你們兩個，跟我走。其他人留在這裡保護林大人。”
“不必保護我。”林海搖頭，“我留在這裡觀察清軍動向。你們辦完事後，直接去我們約定的第三匯合點，如果天黑前我沒到你們就自行撤離，往南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林大人！”
“這是命令。”林海聲音轉冷，“用命換來的情報，必須有人帶出去。如果我死了，你們就是最後的見證者。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後人。”
幾個夜不收眼睛都紅了。趙鐵骨咬牙，重重抱拳：“保重！”
三人迅速消失在樹林中。
高坡上隻剩下林海和另外三個夜不收。一個年輕士卒忍不住道：“林大人，咱們真的能成嗎？”
林海靠回岩石上，望向天空。晨霧散盡，陽光刺眼，是個難得的晴天。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但有些事，不是因為有希望纔去做，而是因為做了，纔有希望。”
他閉上眼睛，任由高燒吞噬意識。
在昏沉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未來世界的實驗室。巨大的環形螢幕上是滾動的歷史資料流，一片石之戰的條目被標紅，後麵跟著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關寧軍傷亡七千，大順軍傷亡五萬，清軍傷亡不足三千。
然後是多爾袞入京，順治登基，揚州、嘉定、江陰
一串串地名，一串串數字，像墓碑一樣排列在時間軸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一片虛空。
“至少他在心中默唸，“至少我試過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搖晃將他驚醒。
“林大人！清軍搜山了！”年輕士卒聲音發顫，“至少五百人，正朝著我們這邊來！帶隊的是正白旗！”
林海強撐起身，透過灌木縫隙看去，山下，黑壓壓的清軍佇列已經散開，呈扇形向山坡推進。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盲目搜尋，而是每前進一段就設立哨點，彼此呼應，像一張緩緩收攏的大網。
最可怕的是，網的中心，赫然指向他們藏身的這片高坡。
“被發現了。”林海深吸一口氣，“撤！分頭撤！老規矩，第三匯合點！”
“可您的身體”
“別管我！”林海推開攙扶他的手，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身邊堆積的枯枝敗葉，“我留下斷後。你們趁煙霧往西走，那邊有條深澗，跳下去或許能活。”
“不行！”
“走！”林海厲喝，眼中血絲密佈，“這是命令！”
三個夜不收含淚抱拳，轉身沖入樹林。
林海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笑了笑，然後將剩下的枯枝全部扔進火堆。濃煙滾滾升起，在晴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他拔出懷中短匕，在火堆旁坐了下來。
遠處，清軍的呼喝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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