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螳臂擋車
陳默此刻端坐於中軍大帳中，放下手中那份用滿漢雙語寫就的急報，抬眼望向帳外陰沉的天空。
大帳內，炭火熊熊，檀香裊裊，帳外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鎧甲碰撞聲。數萬八旗精銳，正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集結於山海關外二十裡處，隻等他一聲令下。
一切都在按照史書記載推進，或者說，原本應該如此。
陳默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兩個時代的記憶交織碰撞。
王爺，巴圖會躬身而入，麵有喜色，“前方哨探回報，山海關水門已有異動！城頭守軍似乎在秘密調動，西羅城內燈火通明，但刻意壓低聲響。”
陳默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史書記載：四月二十二日淩晨，吳三桂開關降清，多爾袞率軍入關，隨後聯軍擊潰李自成。但現在，距離那個歷史節點，似乎還差著什麼。
“杏山驛方向如何？”他問，聲音沉穩，帶著多爾袞固有的冷峻。
“阿濟格王爺與多鐸王爺已按計劃部署，分率兩翼兵馬，隱蔽於杏山驛至一片石之間的丘陵地帶，隻待訊號。”會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是今晨有零星報告，十裡鋪附近的信使快道出現不明騷亂，有疑似明軍細作活動，已被巡哨驅逐。奴才已加派斥候徹查。”
十裡鋪。
陳默的瞳孔微微收縮。在他的歷史資料庫裡，那是個微不足道的地名，隻在某份戰地簡報的附錄中出現過一次，標註為可能的信使通道節點。
但此刻，那個地名卻像一根細刺，紮進了他作為歷史學者的直覺裡。時空擾動？還是純粹的巧合？
“傳令。”他站起身，玄色蟒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各軍按原計劃準備，但入關時間，暫緩一個時辰。”
巴圖抬頭：“王爺？機不可失啊！吳三桂那邊”
“吳三桂既已決意開關，便不會輕易反悔。”陳默走到帳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目光落在山海關與盛京之間那片錯綜複雜的地形上，“但本王要確保，入關之時，背後沒有一根刺。”
他指向十裡鋪所在的方位：“加派三支精悍斥候隊，以十裡鋪為中心，方圓十五裡內細細梳理。凡可疑蹤跡，一律追查到底。特別是，他頓了頓，想起腦裡某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尋找一個可能攜帶文書、試圖靠近信使通道的獨身男子。若有發現，務必生擒。”
“遵命！”巴圖雖不解，卻不敢多問，領命退出。
大帳內重歸寂靜。陳默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份急報上，那是盛京城內線送來的密函，提到一件小事：數日前沈青逃跑，至今下落不明。此人據說掌握某些關於關寧軍與京師舊部的聯絡渠道。
沈青。
這個名字在陳默的未來記憶裡毫無分量，在正史中也不過是個註腳。但此刻，兩個資訊卻在他腦中碰撞：十裡鋪的騷亂，信使通道
他忽然想起，在原本的歷史線上，李自成在山海關之戰前，似乎確實收到過一份關於清軍動向的預警，但那份預警未能及時送達，或者說，未能被採信。
如果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正在試圖改變那個資訊傳遞的節點？
帳外風聲漸緊，吹得旌旗獵獵作響。陳默閉上眼睛，讓屬於多爾袞的軍事本能與來自未來的歷史知識融合、交鋒。
作為多爾袞，他應該立刻入關，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
但作為陳默，那個知道四百年後這片土地將經歷怎樣滄桑巨變的穿越者，一個危險而誘人的念頭開始滋生：如果歷史的車輪，真的能被一顆恰到好處的石子硌一下呢？不是為了阻止清軍入關，他知道那已是大勢所趨，而是為了，留下點什麼？一個變數？一個後手？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王爺！山海關方向升起三盞紅色孔明燈！吳三桂所部約定的訊號！”
陳默睜開眼，眸中所有猶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征服者的銳利寒光。
“傳令全軍。”他抓起案上的佩刀，聲音如鐵，“按第一方案，進軍山海關。”
“那十裡鋪方向”
“斥候繼續搜查，有結果直接報我。”陳默繫好披風，大步走出營帳。夜風撲麵，帶著塞外春夜的寒意與千軍萬馬蓄勢待發的肅殺。
在他的身後，黑色洪流開始湧動，鐵甲鏗鏘，馬蹄撼地，向著那道即將洞開的雄關湧去。
而在十裡鋪方向的荒山野嶺間，渾身泥濘、步履蹣跚的林海，剛剛爬上又一道山樑。他回頭望去，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連綿的火把長龍，正向著西南方向的山海關蜿蜒而去。
那是清軍主力開拔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綁著的油紙包，又摸了摸懷中那把短匕，嘴唇乾裂，滲出血絲。
螳臂當車，愚不可及。
但他還是轉過身，朝著杏山驛的方向，繼續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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