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沈青危已
沈青貼著牆根的陰影移動,布鞋踩在濕濘的土路上幾乎無聲。隆昌號方向的喧囂已經遠去,但整座盛京城似乎都被一種無形的緊繃感籠罩。巡夜的梆子聲比往日密集,遠處偶爾傳來馬蹄聲和兵甲碰撞的輕響。他繞過兩個更夫,避開了一隊提著燈籠的巡丁,最終閃進城牆根下一片低矮的民房區。
這裡住的多是些窮苦的漢軍旗人或關內流民,房屋雜亂,氣味渾濁。沈青按著賈掌櫃給的地址,找到一間院門虛掩的小院。他側耳聽了片刻,才輕推門閃身進去,反手將門栓插好。
院子很小,隻有一間正屋和半邊坍塌的柴棚。正屋裡沒有點燈,但沈青能感覺到裡麵有人。他輕咳一聲,低聲道:“山貨走遼西。”
裡麵沉默一瞬,一個蒼老的聲音回道:“皮子隻收東珠。”
暗號對上。屋門拉開一條縫,一個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的老漢探出半張臉,眼神在昏暗裡打量了沈青一下,側身讓他進去。
屋裡比外麵更黑,隻有灶膛裡未熄的餘燼映出一點微光。老漢也不點燈,摸到炕邊,示意沈青坐。
“賈掌櫃打過招呼了。”老漢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這裡偏僻,衙門的人很少來。但最近風聲緊,左鄰右舍也需提防。你是生麵孔,白日盡量不要露麵。”
沈青點頭:“有勞。我隻暫避兩三日,需儘快送一份急信出去。”
老漢在黑暗裡搖了搖頭:“難。從昨兒起,四門加了雙崗,進出都要嚴查路引,稍有疑點就直接鎖人。聽說連信鴿都難飛出去城頭新設了弓手,見天上的鳥就射。”他頓了頓,“除非有旗主王府的關防,或者走陰溝。”
“陰溝?”沈青心中一凜。
“北城牆根下,有一段早年修葺時留下的暗隙,原本是排水口,後來淤塞了,知道的人極少。但那是死路,出去就是護城河,河對岸也有巡哨。”老漢咳嗽兩聲,“而且,那地方窄,隻能過個瘦小孩子,大人是鑽不過去的。”
沈青沉默。他年過四旬,身形雖不肥胖,但也絕非瘦小。此路不通。
老漢似乎看出他的失望,低聲道:“也不是完全沒法子。再等一兩日,看風聲會不會鬆些。或者南城法哈達牛錄的章京,每隔三日要往城外莊子送菜,用的是帶蓬的騾車。那章京貪杯好賭,或許能想辦法買通趕車的包衣。”
沈青記下這個資訊。這不是穩妥的辦法,但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縫隙。他將袖中一份謄抄了關鍵資訊的薄絹遞給老漢,原件太過要緊,他已另行藏匿。“若有機會,不惜代價送出去。內容記死了,絹子能毀則毀。”
老漢接過,沒問是什麼,隻慎重地塞進炕蓆底下。“我曉得輕重。”
沈青不再多言,和衣在炕梢躺下。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腦中那根弦卻綳得死緊。吳三桂開關的時刻、盛京收緊的羅網、南京的懵然不知,種種畫麵交錯浮現。他彷彿能聽到山海關那頭,歷史齒輪緩緩咬合的沉重聲響。
王府的書房依然亮著燈。陳默沒有睡意,正就著燭火審視一幅巨大的輿圖,目光在山海關至北京一線反覆移動。
蘇克薩哈再次進來,臉上帶著熬夜的倦色,但眼神興奮:“王爺!剛得報,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豫親王多鐸所部前鋒已秘密出發,主力今夜可全數開拔,絕不會誤了時辰!”
陳默嗯了一聲,手指點向杏山驛:“告訴他們,隱蔽是第一要務。若被關寧軍巡哨察覺,前功盡棄。吳三桂那邊,銀子送到了嗎?”
“詹霸大人回話,銀子已分批運抵威遠台下,吳三桂親自驗看過,無話。”
“好。”陳默直起身,揉了揉眉心,“盛京這邊呢?”
“提督衙門報,今夜共查獲可疑者十七人,其中三人身上搜出關內路引和銀票,已下獄嚴審。查封商號四家,隆昌號正在其中。不過”蘇克薩哈頓了頓,“在隆昌號發現一處疑似密室,但內裡無人,找到兩條暗道,一條通往隔壁已廢棄的染坊,另一條出口在屋頂,人已逃遁。正在全城搜捕。”
陳默眼神微冷:“跑了?”他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重點查近日與隆昌號有往來、尤其是生麵孔。南邊那些老鼠,不會隻有這一個洞。再傳令給鄭親王、肅親王及各旗都統,即日起,各府各旗嚴查內部,凡有與關內暗通款曲、行跡詭秘者,即刻報上來。”
“嗻!”蘇克薩哈領命,猶豫一下,又道,“王爺,徹夜未眠,是否稍事歇息?,今日還有大朝會。”
陳默擺擺手:“不必。取濃茶來。”他需要保持清醒。越是關鍵時刻,越不能有絲毫懈怠。山海關的成敗,不僅關乎入主中原的大業,也直接關係他在清廷內部能否徹底壓服豪格等反對勢力,真正站穩腳跟。
範文程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書房外,求見後進來,低聲道:“王爺,剛收到寧遠另一條線報。吳三桂雖決意開關,但其麾下副將楊坤、遊擊孫文煥等人,似乎對與我大清合作仍有微詞,隻是被吳壓製。另外,李自成派往山海關的勸降使臣,據說已至永平,不日將抵關前。”
陳默冷笑:“李自成也想分一杯羹?晚了。至於吳三桂的部將,無妨,隻要吳三桂本人心意已決,開關門的是他。待我大軍入關,順勢席捲,那幾個副將翻不起浪。若他們識時務,自有封賞;若冥頑不靈”他眼中寒光一閃,“關寧軍,也該換換血了。”
範文程心中暗嘆,知道這位王爺已將所有變數算計在內,殺伐果斷,不留餘地。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天色漸亮,盛京城從沉睡中蘇醒,街市上開始有人聲。但這表麵的喧囂下,暗流愈發洶湧。各個城門果然如老漢所說,守軍增加,盤查嚴厲,不少百姓被無故嗬斥耽擱,怨聲暗暗。各王府、貝勒府的護衛也明顯增多,一些漢官宅邸附近,多了些閑逛的生麵孔。
沈青在小院裡待了一整天。老漢白日出去打探了一圈,帶回的訊息不容樂觀。城門檢查極嚴,甚至連一些有頭有臉的漢官家眷出入都被仔細盤問。法哈達牛錄的送菜車倒是出了城,但跟車的除了包衣,還有兩名旗兵,顯然是加了防備。
“風聲比昨夜還緊。”老漢蹲在灶台邊,就著冷水啃一塊硬餅,“聽說王府下了死令,一隻可疑的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沈青坐在炕沿,麵無表情。他知道,這多半是因為山海關行動在即,多爾袞要確保盛京這個後方絕對乾淨,杜絕任何訊息外泄的可能。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每過一個時辰,距離那個決定命運的醜時就更近一步,而將訊息送出去的可能性就更渺茫一分。
他走到小院唯一一扇破舊的木窗前,透過縫隙望向外麵灰濛濛的天空。難道就這樣被困死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關口開啟,鐵騎湧入,而江南卻還沉浸在聯虜平寇的幻夢之中?
不。一定還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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