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吳三桂怎麼抉擇？
寧遠，總兵府。
夜雨敲打著窗欞，淅淅瀝瀝，無休無止。書房裡隻點了一盞孤燈，火苗在穿堂而過的濕冷夜風裡搖曳不定，將吳三桂投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身上還穿著白日巡城時的甲冑，冰冷的鐵片緊貼著內裡的衣衫，寒意一絲絲滲進來，卻遠不及他心頭那股冰錐般的冷。麵前的書案上，並排放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大順永昌皇帝李自成遣使送來的敕書，許以侯爵，令其歸降。絹帛明黃，字跡工整，加蓋著新刻的、猶帶硝煙氣的大順玉璽。
右邊，是第二封來自盛京攝政王多爾袞的書信，語氣比第一封更加直白露骨，不僅重申了若來歸，必以王爵待之的承諾，甚至暗示可裂土封疆，共治天下。信末那行皇天可鑒的小字，墨跡似乎格外刺眼。
而正中，是一封剛剛送到、帶著夜雨濕氣的密信。沒有署名，字跡淩亂，顯然是在極度倉促或驚恐中寫就。信的內容很短，卻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口：“老總兵吳襄被執，拷掠甚急，府邸被圍，內外隔絕。董夫人為權將軍劉宗敏所強索，已入其府，音訊全無。京師人心惶惶，賊眾搶掠無度，百官如待宰羔羊。”
權將軍劉宗敏！那個粗鄙兇殘的流寇頭子！小宛，他彷彿能看到那雙含情凝睇的秋水雙眸，此刻該是怎樣驚恐絕望！還有父親。
吳三桂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白日裡多爾袞信使那副誌在必得、隱含威脅的嘴臉，與這封密信上血淋淋的字句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
投降李自成？那便是認賊作父，將身家性命、身後名節，乃至麾下數萬關寧兒郎的前程，都交到一夥燒殺搶掠、毫無信義的流寇手中！父親受難，愛妾被辱，這就是李自成給他的厚待？！
投降多爾袞？引清兵入關？那就是漢奸！是千古罪人！縱然能得一時富貴，甚至如多爾袞所許諾的王爵，可青史之上，必將遺臭萬年！吳家世代忠良難道要毀於他手？
可是，不降，又能如何？關寧鐵騎再是精銳，夾在李自成百萬大軍和多爾袞虎視眈眈的八旗勁旅之間，孤懸山海關，糧餉漸匱，援軍無望，又能支撐幾時？一旦城破，玉石俱焚，父親、小宛、全族上下，還有這數萬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又將是什麼下場？
忠？孝？情？義？生存？毀滅？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窗外的雨聲似乎放大了無數倍，嘩啦啦地衝擊著他的耳膜，又彷彿變成了戰場上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箭矢破空聲、刀劍碰撞聲、以及女眷的哭泣聲。
他猛地站起身，甲冑嘩啦作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他踉蹌著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九邊圖》，山海關的標記鮮紅如血。他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過那道代表關牆的粗重墨線。
“大帥！”門外傳來親兵統領吳國貴壓低了的聲音，帶著焦慮，“巡夜哨騎回報，關外三十裡，發現大隊清軍遊騎蹤跡，人數不少，似乎在窺探關防。關內也有幾股來歷不明的探馬活動，像是闖賊的人。”
內外交困！真正的內外交困！
吳三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潮濕黴味的空氣。再睜開時，那雙因連日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的痛苦、掙紮、猶豫，漸漸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所取代。
他走回書案前，目光在三封信件上緩緩掃過。李自成的敕書，被他一把抓起，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還嫌不夠，又用腳重重碾了幾下。那明黃的絹帛，頃刻間汙穢不堪。
然後，他拿起了多爾袞的第二封信，盯著上麵王爵、共治、皇天可鑒的字眼，看了許久，許久。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最終，他猛地轉身，沖著門外低吼：“讓方獻廷、胡守亮即刻來見我！還有，傳令各營主將，今夜人不解甲，馬不卸鞍，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擅自開關，也不許放一兵一卒入關！”
“是！”吳國貴的聲音帶著凜然，快步離去。
吳三桂重新坐回椅中，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他拿起筆，攤開一張信箋，筆尖懸在紙麵上，顫抖著，一滴濃墨落下，泅開一團絕望的黑。
他該寫什麼？寫給誰？
是痛斥李自成背信棄義，聲言為君父報仇，還是婉拒多爾袞，申明自己誓死守土，絕不事虜？
抑或是第三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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