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柔情似水的蘇沫兒
天聰八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盛京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天地間一片素裹，連皇宮那金黃的琉璃瓦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失了往日的光彩。
多爾袞的日子，在表麵的沉寂與暗地的洶湧中，按部就班地過著。朝堂上，他依舊是那個傷愈不久、沉穩低調的十四貝勒，除了必要的議政，極少發表意見，將風頭讓給因征朝之功而愈發驕橫的阿敏，以及皇太極長子豪格等新近冒頭的年輕將領。暗地裡，正白旗的筋骨在多鐸的操持下，被他用超越時代的知識陳默的見識和這個時代的手段，一點點打磨得更加強健。火器坊的秘密研製在緩慢推進，朝鮮匠人的安置與招攬也在悄然進行。與海蘭珠的聯絡，如同一條幽暗的地下河，傳遞著或真或假、卻總能讓他窺見權力核心動向的資訊碎片。那條路危險，但他已無法回頭，隻能走得更深，更小心。
至於大玉兒，自那次風雪迴廊下短暫的交談後，兩人之間那層堅冰似乎並未融化，卻也未再增厚。她依舊深居簡出，偶爾奉詔入宮陪伴哲哲皇後，回來也依舊寡言少語。府中事務，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從不過問前朝，也不乾涉多爾袞的任何決定。她就像一座精緻而沉默的冰山，穩穩地懸浮在他的生活邊緣，存在，卻難以靠近。
隻是，那床科爾沁送來的銀狐皮褥子，不知何時，悄然鋪在了多爾袞書房那張寬大的座椅上。皮毛潔白柔軟，觸手生溫，在無數個批閱文書到深夜的寒冷冬夜，確實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暖意。多爾袞從未就此事問過，也未曾道謝，彷彿那是理所應當。隻是偶爾深夜伏案倦極，將臉埋進那柔軟豐厚的皮毛中時，鼻端似乎能嗅到一絲極淡的、清冷的梅花香，與海蘭珠身上那甜膩惑人的香氣截然不同。
蘇茉兒，則成了貝勒府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她住在西側最僻靜的小院裡，除了兩個沉默寡言的老嬤嬤，幾乎不見外人。多爾袞再未踏足那裡，隻是定期會有人送去份例內的衣食，偶爾也會有些多餘的滋補藥材。她彷彿真的病了，從眾人的視線和話題中徹底消失。
直到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照慣例，府中上下都要祭灶、灑掃，預備過年。雖因多爾袞的“低調”而不大肆操辦，但也比平日熱鬧許多。僕役們穿梭忙碌，臉上帶著節日的喜氣。前院甚至請了小小的戲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幾重院落隱約傳來。
多爾袞在書房處理完最後幾件旗務，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前院的喧囂更襯得書房寂靜清冷。他忽然覺得有些煩悶，那咿呀的唱腔，那隱約的歡笑，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熱鬧是別人的，與他無關。
他推開書房門，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沒有喚人跟隨，他信步走入風雪中，漫無目的地在府邸裡走著。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西側那片僻靜的院落附近。
這裡與前院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雪落無聲，隻有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幾間小屋黑漆漆的，隻有最盡頭那一間，窗紙上透出一點昏黃微弱的光，在漫天風雪中，像一粒隨時可能被吹滅的螢火。
是蘇茉兒住的地方。
多爾袞的腳步，在院門外停住了。他站在一株落滿積雪的老樹下，看著那點微弱的光，久久沒有動。風雪很快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也恍然未覺。
陳默：你在幹什麼？同情？愧疚？還是……又想重蹈覆轍？
多爾袞：……不知道。
陳默：她是你的奴婢，是你親手推開的人。你現在過去，算什麼？施捨？還是又一次不負責任的招惹？
多爾袞：閉嘴。
理智與情感，陳默與多爾袞，在這具身體裡無聲地撕扯。最終，那點微弱的光芒，和這滿世界的冰冷孤寂，戰勝了理智的警告。
他邁步，走進了那個小小的、寂靜的院落。
推開那扇虛掩的、有些破舊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劣質炭火氣、草藥味和清冷空氣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炭盆，再無他物。炭盆裡的火將熄未熄，散發著有限的熱量。
蘇茉兒正背對著門，坐在炭盆邊一個小凳子上，手裡拿著針線，就著桌上那盞豆大的油燈，縫補著什麼。她穿著半舊的青色棉襖，身形比記憶中更加單薄，頭髮鬆鬆地挽著，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跳躍的微弱火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專註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有種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
聽到開門聲和風雪灌入的聲音，她手一顫，針尖刺破了手指，滲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她沒有驚呼，隻是緩緩地、有些僵硬地回過頭。
當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手裡的針線掉落在地，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是巨大的惶恐和不安。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小凳子，發出一聲悶響。
“十、十四爺……”她聲音乾澀嘶啞，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倉促地想要跪下行禮，卻又因慌亂而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多爾袞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觸手之處，隔著棉襖，依舊能感覺到那手臂的纖細和冰涼。
蘇茉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後退兩步，頭垂得極低，身體微微發抖：“奴才……奴纔不知爺駕到，未曾遠迎，屋內簡陋醃臢，汙了爺的眼……請、請爺恕罪。”她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多爾袞看著她這副驚恐畏縮的模樣，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悶，忽然化作了更加沉重的、石頭一樣的東西，堵在胸口。記憶中那個在書房裡為他紅著臉扇風、靈動活潑的少女，和眼前這個蒼白瘦弱、驚惶如兔的女子，幾乎重疊不起來。
“起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不必多禮。”
蘇茉兒卻不敢起，依舊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輕輕聳動。
多爾袞沉默了一下，走到炭盆邊，拿起火鉗，撥了撥那將熄的炭火，又添了兩塊炭。橘紅色的火光重新明亮了一些，帶來些許暖意。
“就你一個人？伺候的人呢？”他問，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
“……回爺，嬤嬤們……去前頭領例菜了。”蘇茉兒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這麼晚還沒用飯？”
“……”蘇茉兒沒有回答，隻是將頭埋得更低。
多爾袞不再問。他大概能猜到，所謂例菜，在這種時候，怕是輪不到她這個靜養的侍女。那兩個老嬤嬤，恐怕也樂得清閑，不知躲到哪裡偷懶去了。
他在屋裡唯一的那張舊椅子上坐下，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屋內一時陷入了沉寂，隻有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窗外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過來。”良久，多爾袞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茉兒身體一顫，遲疑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依舊低著頭，挪到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不敢靠近。
“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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