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夜宿陳圓圓
幾日後夜已深極。王府內廊廡深深，隻餘幾盞孤燈在寒風中搖曳。陳默並未回自己的住處，腳步下意識地，轉向了府邸深處更為幽靜的西院。
那是陳圓圓的居所。
西院外幾株老梅正開得寂寥，幽香被夜風裹挾著，絲絲縷縷鑽入鼻端。廊下值夜的小丫鬟正抱著手爐打盹，聽見腳步聲，驚醒過來，見是王爺，連忙要通傳，卻被陳默擺手製止了。
他獨自走了進去。內室隻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昏黃柔和。陳圓圓並未安寢，隻穿著一襲素錦寢衣，外披著銀狐鬥篷，臨窗坐在一張古琴前。琴未響，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那輪將滿未滿的明月，月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未施脂粉，長發如瀑，眉目宛然如畫。那種美，超越了性別，超越了時空，是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脆弱又極致堅韌的絕色。每次見到她，陳默心頭那份屬於“多爾袞”的冷酷算計，屬於穿越者的疏離隔閡，都會被無聲地撕開一道口子。
“王爺。”她起身，並未行禮，隻是靜靜喚了一聲，聲音如珠玉落盤，清泠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夜深了。”
陳默走到她麵前，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絲被夜風吹亂的髮絲。指尖觸及她微涼滑膩的肌膚，心中那份因娜木鐘的詭譎、因朝堂的傾軋、因身世之謎而起的躁鬱與寒意，竟奇異地平復了許多。
“吵到你了？身體好些了嗎？”他問，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陳圓圓輕輕搖頭，目光澄澈地望著他：“身體已經好了，隻是心裡有些靜，睡不著。王爺……你似乎有心事重重。”她沒有用“妾身”，也沒有用敬語，隻是平和的“你”“我”，在這深府內院，是一種難得的親近與懂得。
陳默沒有否認。他在她對麵的綉墩上坐下，目光仍鎖著她。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容顏美得不似凡人，卻又有種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溫潤。穿越至此，他接收了多爾袞的一切：權柄、記憶、野心，甚至部分情感。他竭力扮演，冷靜籌謀，步步為營，告訴自己這是生存，是遊戲，是不得不為。
可唯有麵對陳圓圓時，那份屬於現代靈魂的、對“美”的純粹驚嘆與渴望，會衝破一切理智的藩籬。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對這個冰冷權謀世界的一種溫柔挑釁，也像是專門為他這個異世孤魂點亮的一盞燈。
“圓圓，”他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與坦誠，“你說，人活一世，爭權奪利，步步驚心，究竟是為了什麼？”
陳圓圓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她沉吟片刻，柔聲道：“旁人為何，圓圓不知。但於王爺而言，或許是身不由己，或許是責任在肩，又或許……”她頓了頓，秋水般的眸子注視著他，“是為了守護心中在意的人和事，為了能有一方天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
“按照自己的心意……”陳默低聲重複，唇角牽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苦笑。他的心意是什麼？最初或許隻是活下去，不被歷史的洪流吞沒。後來，是想掌控自己的命運，甚至……改變些什麼。但這條路越走，身邊的算計越多，腳下的鮮血越濃，他有時會恍惚，那個來自現代的陳默，是否已經徹底迷失在這副屬於多爾袞的軀殼裡？
唯有在她麵前，他還能依稀觸控到一點自我。
“有時候覺得，這重重宮闕，累累心事，像一張掙不脫的網。”陳默的聲音低沉下去，“人人都戴著麵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身不由己的事。累。”
陳圓圓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隻是起身，走到他身邊，伸出那雙被譽為“天下第一妙手”的柔荑，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她的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獨有的冷香，技法嫻熟，瞬間緩解了他緊繃的神經。
“王爺思慮過甚了。”她的聲音就在耳畔，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世間萬事，有得必有失，有陰必有陽。王爺身處漩渦，自然看得多是驚濤駭浪。但偶爾，也當看看這窗外明月，聞聞這寒夜梅香。至少在這一刻，此處無風波。”
她的按摩，她的話語，像一泓清泉，緩緩注入他乾涸疲憊的心田。陳默閉上眼睛，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和力道，鼻端縈繞著屬於她的冷香，那些陰謀、算計、血腥的畫麵似乎暫時遠去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按摩的手腕。陳圓圓的動作停了下來。
陳默睜開眼，仰頭望著她。燈光下，她的容顏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窒息。那份屬於穿越者的、曾經被刻意壓抑的、對“美”和“欲”最原始的衝動，在這一刻轟然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去他的歷史！去他的宿命！去他媽的步步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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