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
炸得原本因為和守衛爭執、相當喧鬧的人群，都有一瞬的寂靜。
“因為人類是廢物……”
這位天使玩家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眼角都流出了眼淚。
“難道直到現在，還沒有人發現，人類和其他種族的玩家——區別在哪兒嗎？”
龍裔玩家敏銳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徵詢般將視線投向了身側的兩位內測玩家：“……什麼意思？”
“……”
兩人皆是沉默不言。
“人類。”
天使玩家著重強調了一遍這個詞，愈發張狂的哈哈大笑聲，與天使本應該有的聖潔光輝完全相悖。
“人類啊人類……”
眼淚從眼眶漫溢而出，這位天使玩家卻彷彿絲毫未覺。
透過人群間的縫隙，望向前方不遠處，在朦朧的視野中心，那位“蜻蜓人”的輪廓模糊不清，天使玩家自言自語一樣喃喃：
“所有種族裏，隻有人類是最廢物的。”
天使玩家的聲音時高時低，飄忽不定的語氣，似乎也象徵了這人並不怎麼穩定的精神狀態。
“……應激了。”遊米低聲說。
葉崢嶸嘆息著閉了閉眼。
“應激？”
還沒等龍裔玩家追問，天使玩家清晰的話語就在人群中盪開。
“不同的種族，會對職業有不同程度的加成。”
那位天使玩家的臉上，神情空茫，視線虛焦，穿過人群……沒有在看任何一個人，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天使能給聖騎士加成生命，惡魔能給遊盪者加成偽裝，龍裔能給法師加成精神……”
“每個種族都有，每個種族都有。”
天使玩家瘋魔一樣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很快，話鋒一轉，聲音也冷了下來：
“——隻有人類。”
“隻有人類沒有！”
天使玩家突然高聲道，整個人甚至開始焦慮發作一樣，原地來回反覆踱步，語氣也越來越急。
“隻有人類沒有，沒有任何加成，各項屬性也都是最低等最弱的一檔……”
“當戰士？力量太弱。當牧師？精神不夠。當遊俠？敏捷太低……”
“當法師？”天使玩家突然頓住了，隨後再次發瘋般哈哈大笑，“當法師？當法師！人類根本沒有辦法成為法師……根本不可能成為術士！”
術士，血脈術士，是已知目前遊戲所有職業中，最強的一個。
“血脈術士，血脈術士，”天使玩家笑著笑著，都開始咳嗽了，眼淚止不住地往臉頰兩側流，“咳，咳……沒有血脈，人類沒有血脈。”
“人類從來都不會魔法，又哪裏能有法術可以通過血脈遺傳繼承下來……”
痛苦無序的話語，即便不能完全聽懂，也讓周圍的人無端心裏發寒。
“什、什麼意思……”喪彪姐顫著聲音說。
這次回答的居然是安東尼奧。
“術士靠血脈，法師靠學習，雖然都是以法術攻擊為主的職業，但這兩個的法術來源有很大區別。”
安東尼奧欣然解釋，因為總算是到了他比較瞭解的領域，語氣都歡快了不少：“這算是DND跑團世界觀裡的一個常識了。”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不過，在DND跑團裡，法師和術士是兩個完全被分開的職業，這兩個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但在這個遊戲裏，似乎把兩個職業合併了？我看論壇的帖子討論，好像是把術士併到了法師的子職裡……”
子職，就是職業的分支。
相當於法師是統稱，但細分之下，其實有各種不同的分支。
非要形容的話，就好像大學的學院和專業之間的關係。
“所以，”龍裔玩家沉吟著說，“人類沒有任何魔法可以通過血脈繼承……是不是說，相當於人類永遠有一個職業是不可選，是廢掉的？”
而最關鍵的，是這個“不可選”，竟然是全遊戲最強的一個職業。
天生的盲人，和曾經見過光明、後來又意外失明的人，哪個會更痛苦？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葉崢嶸的視線穿過“蜻蜓人”，望向那位天使玩家的方向，自語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天使玩家，蜻蜓人，和葉崢嶸幾人，正好處於三點一線的位置。
如果葉崢嶸能看見天使玩家，天使玩家自然也能望見她。
但那位天使玩家，隻是流著淚，笑著，和這邊的兩個內測玩家遠遠相望了一眼。
隨後就視若無睹一樣，自然地移開了視線，調轉到正下方不遠處，被人群圍了一圈的“蜻蜓人”身上。
突然，毫無徵兆的，天使玩家舉起了手中象徵著騎士的西洋劍。
“賜汝安息。”
——悲憫一樣，眼神空洞地丟下了這句話。
代表著聖潔的白光，同時落下。
血液四濺。
人群驚叫著四散，還有被這道不分敵我的魔法攻擊意外斬斷手臂、尖叫著逃竄的玩家。
四散而逃的人群，終於完整地露出了底下的蜻蜓人，可蜻蜓人現在卻已經不完整了。
翅膀，殘肢，斷臂……
還有明顯不屬於人類的，淡綠色的“汁液”，被慌亂逃竄的人群踩踏，抹了一地，像風捲殘雲剛吃完的餐桌，亂七八糟，不忍直視。
那隻蜻蜓人甚至還沒能反應過來，就已經被當場斬首，屍體就這樣靜靜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屍體？
龍裔玩家猛然驚覺不對。
怎麼會有屍體？！
“玩家死亡不是會被送回復活點嗎？為什麼這個玩家——”
她扭頭時，看到的卻是葉崢嶸無奈般的搖頭。
“你覺得，”葉崢嶸慢慢地說，“就這副模樣，這個玩家，還能被稱之為‘玩家’嗎？”
還能被稱之為“人”嗎？
連人都不是了，又哪裏來的理智，沒有理智，無法自我操控，又怎麼能被繼續算作是“玩家”呢？
所以。
“他死了。”
葉崢嶸說，在一片彈幕的問號刷屏中，她靜靜地說：
“這個玩家，徹徹底底的死了。”
不遠處，城門口，造成這一切騷亂的那位天使玩家。
“我們在天上的父……”
天使玩家喃喃自語著，身形搖搖晃晃，向城內走去，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隻是偶然路過一樣。
每走一步，周圍都有玩家下意識退開。
“願您的國降臨，願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人影搖搖晃晃地遠去，隻剩下自言自語的聖經禱告詞，還在詭異寂靜的人群上空飄蕩。
“……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
直到永遠。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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