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熟悉不過的話,這一次,卻不是從母親的嘴裏被說出口。
而是女兒。
葉長空的眼神有一瞬的難以置信,隨後就是升騰而起的劇烈怒意。
——她覺得被以下犯上了。
葉崢嶸卻仍舊不在意,隻自顧自伸出手,指尖點著電腦螢幕上被打滿了馬賽克的蜻蜓人屍體,嘖嘖搖頭。
“你看啊,媽媽。”
她說。
“如果不選人類,就會變成這樣的怪物。”
“難道你想變成怪物,變成一個完全失去理智,沒有自我的怪物嗎?”
“所以,”說話者的語氣聽起來假惺惺的,“為了你好,為了讓你不變成怪物,我才強烈建議你一定要選擇人類種族的……”
“我的一片好心,你怎麼就是不理解呢?”
一聲又一聲,一句又一句,曾經母女吵架時,母親脫口而出的指責,此刻都從女兒的嘴裏說出,一一奉還。
“葉崢嶸!”
葉總怒拍桌子,一聲大喝。
“你已經進了遊戲,”她厲聲指責,“你明知道這個遊戲的種族選擇有多麼重要——”
“所以,”葉崢嶸無動於衷,甚至帶了點冷漠,“變成怪物,和隻是當一個普通人,你還是想要前麵的那個嗎?哪怕最後會死相淒慘?”
“……”
葉長空張了張嘴。
這個簡單的問題,竟然反而讓她快速冷靜了下來。
“人是沒有辦法預知到最後的結局的,小羊。”
葉長空念出了這個曾經女兒幼時的小名,平緩地說:“對於現在這個已經大變樣的世界來說,擁有足夠強大的實力,纔是最好的……”
“你隻是不甘於平凡,”葉崢嶸平靜,“你唯一的夢想,就是萬眾矚目,成為最亮眼的那顆明星。”
以至於受困於家裏人的阻礙,自己無法做到,就把這個“夢想”原封不動地轉移給了孩子。
卻從來沒有問過孩子願不願意。
“你怎麼跟媽媽說話的?”
仿若被踩中了腳,剛才還能平靜說話的這位葉總,瞬間又色厲內荏起來:“我就是這麼教你跟長輩說話的?從小到大學的禮儀,你全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說不定呢?”葉崢嶸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葉崢嶸!”
葉長空再次一拍桌子,怒聲道:“你從學校回來的這半年,比之前乖了不少,我還以為你是終於學好了……你這半年就隻是在裝給我看嗎?!”
出乎意料的,一向能戳中對方的話,這一次卻隻換來一聲悶笑。
“哦,”葉崢嶸笑,“你才發現啊?”
她仰頭哈哈大笑。
“忍了大半年……”
這話讓葉長空整個人都呆了,她看著麵前的人笑到前仰後合,幾乎要笑出眼淚來。
“——我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嗎?”
不就是為了那一句——“這不也是為了你好嗎?”
此時此刻,大半年的忍耐盡數化為了大笑,葉崢嶸暢快地大笑。
空氣凝固了。
好一會,除了笑聲,誰都沒有再說話。
“……”
似乎是笑累了,葉崢嶸又平靜下來,嘆了口氣:“累死了。”
也不知道是在說這大半年的裝模作樣,還是指剛才的笑。
“葉崢嶸,”葉長空的聲音被氣到顫抖,“你什麼意思……”
她厲聲道:“你難道忘了,你在醫院跟我保證過什麼——”
“唉,”葉崢嶸說,“所以昨天晚上不是說過了——”
“誰跟你保證了,”如出一轍的話,被她平靜地再次重複了一遍,“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話是事實。
那時,她剛從遊戲中回到現實,思緒相當混亂,SAN值也處於最危險的負值。
當時,醫院醫生的白大褂,被視野模糊的她誤認成了遊戲官方的人……
那些胡言亂語,都是遊戲術語,結果就被她這個媽錯認成了所謂的“認錯”,所謂的“保證”。
最過分的是,還狠狠藝術加工了一番。
哭著喊著保證絕對不會再犯錯、絕對會戒煙什麼的……聽著也太噁心了,這人腦迴路到底是怎麼拐的?
更何況她本來也從不抽煙,這刻板印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葉崢嶸摸了摸手腕上蔓延出來的刺青,困惑地這樣想。
這個小動作,讓葉長空也注意到了她衣袖下的紋身。
“葉崢嶸,”她深呼吸,試圖保持平靜,“你昨晚在車上跟我說,這些紋身是用來遮蓋你……在學校的那些疤,媽媽也表示理解了,不是嗎?但是你怎麼就不能理解理解媽媽……”
“誒。”
葉崢嶸很是新奇一樣說:“你真信了啊?”
“……”葉長空呼吸一滯,“什麼?”
葉崢嶸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居然真信了……”
她撩起衣袖,露出了幾乎佔滿手臂的紋身,刺青的紋路古怪,且透著點怪異的詭異,並不是常見的紋身圖案。
“你真覺得,這些都是為了遮蓋疤痕才紋上去的嗎?”
看著這一幕,玻璃球裡的倉鼠倒吸一口涼氣,發出了無法被葉長空聽見的尖銳爆鳴。
“你居然把魔法紋路刻了個滿身!?”
瘋子,瘋子!
這是鍊金術陣法的紋路,係統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半生不熟的圖案,猜測這大概是用於加強某種古老魔法咒語的用途……
瘋子,係統恐懼地想。
鍊金術的陣法烙印在活人身上,單單是銘刻時的痛苦,就足以把人折磨瘋……這是絕對的禁忌之術。
這人簡直是瘋了。
然而,葉長空並不明白這些紋路代表著什麼。
她隻以為是女兒仍舊跟以前一樣,因為在吵架所以嘴硬。
“今天晚上,”葉長空努力平復情緒,“今天晚上,你不是跟媽媽聊得挺好的嗎?媽媽後麵也說了,願意互相理解……”
“嗯,”葉崢嶸說,“我不是很願意。”
她輕輕歪了下頭,看著葉長空,笑著說:“我就是想看你親手自己選擇了錯誤的選擇,今晚才會那樣說話……你知道嗎?那樣說話很噁心誒。”
葉長空莫名感覺如墜冰窟。
寒意一點點順著腳後跟攀上脊椎。
“這大半年啊……”
葉崢嶸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臉,嘆息一樣搖頭:“演得真的很累,累死了。”
每一次看似疲憊的悲傷沉默,都是她在想:
還有多久?還要多久?
催眠魔法需要的鋪墊漫長且枯燥。
為了能夠親眼見證到葉長空親手將自己送進深淵的那一刻,她願意陪著葉長空,重複一遍又一遍、彷彿陷入輪迴一樣的母女吵架。
這半年來,像昨晚在車裏、今晚在臥室裡的類似吵架,早已進行了無數次。
很好玩,多好玩啊?
啊,就是太久沒能回到現實,她都有點忘了該怎麼演。
不過好在,還有SAN值可以進行場外輔助。
通過控製SAN值,降得越低,各種負麵情緒就會接踵而來……
總之,就這樣。
一點點倔強,一點點悲傷,一點點疲憊……
一個完美的,看起來飽受原生家庭創傷的東亞家庭的孩子,就這樣出現了。
“演得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葉崢嶸嘆氣,又笑:“不過嘛,一個好演員,就是要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就是那個扮演的角色……對吧?媽媽,你曾經想進娛樂圈,你也學過表演,你說,對吧?”
葉長空臉色鐵青,沉默著。
“怎麼樣?”
葉崢嶸卻並不在意,仍舊繼續笑著問:“我這個剛上大一的表演專業新生,是不是還挺有演戲天賦的?”
葉長空仍舊不說話。
書房裏為了通風半掩著的窗戶外,傳來了汽車停靠的聲音。
追蹤魔法的絲線被觸動,葉崢嶸感覺到了。
是雲縱容回來了。
明明是更早下線的那一個,回來得卻更晚……估計是對翅膀的使用不熟練,隻能臨時坐飛機回來,這才晚了。
“好了。”
葉崢嶸從口袋裏拆出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裏,毫無留念地轉身揮揮手。
“樂子也看完了,那我就先撤了?明天還得去學校呢……”
已經走出了房門,她又頓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探出個腦袋,笑嘻嘻地說:“遊戲愉快,祝你好運——”
祝選了人類種族的你還能“好運”。
啊當然,首先……能逃得過遊戲官方的監視或者追殺,再說吧?
“拜拜,媽媽。”
房門被“砰!”一聲大力關上。
這裏無需再待,葉崢嶸再次使用了快速傳送魔法,直接回到了學校附近。
時間不早了,已經接近淩晨,附近的小吃街一個人都沒有,全收攤關門了。
靜悄悄的街邊,葉崢嶸麵色輕鬆,哢嚓一下,咬碎了嘴裏的硬糖。
鬆開嘴的一瞬間,火焰憑空而起,棒棒糖的木棍眨眼間便成了灰飛,消失不見。
“……你。”
係統麻木地說:“你不是龍裔。”
看著這熟練操控火焰的一幕,它終於想起了被遺忘在角落裏的關鍵資訊——
“你是惡魔。”
係統說。
“所有的種族,所有的職業裡,隻有惡魔是最擅長操控火焰的。”
因為地獄之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引誘,欺騙,詛咒。”
係統想起了,自己被攥在這人手裏時,瞬間全部失靈黑屏的後台介麵。
“玩弄人心,囚困靈魂,戲耍命運……”
惡魔的拿手好戲。
“你是惡魔。”
係統絕望地一遍又一遍重複:“你是惡魔……”
它就說,為什麼這個人身上能有那麼多其他職業的裝備。
惡魔,是最容易出“遊盪者”的種族。
偽裝,然後去騙人……這是惡魔最喜歡乾的事。
它逃不掉了,它永遠不可能逃掉了。
落入惡魔手裏的靈魂,從沒有再逃脫的可能。
葉崢嶸發出了一聲悶笑。
“我可從來沒有說過,”她笑著說,“我是龍裔啊?”
從來沒有。
不論是嘴上,還是心裏。
半真半假的誘導話語,惡魔最擅長的小把戲。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